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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萧恒再次将苏砚辞叫到了御书房。
这一次,没有旁人。兄弟二人隔着一张紫檀书案相对而坐,案角的铜漏不紧不慢地滴着水,除此以外整间屋子静得能听见彼此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们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盏宫灯从淡橘烧成了暖黄。
"皇弟,"萧恒率先开口,嗓音带着久未散尽的沙哑,"这次多亏了你。没有你,朕的江山怕是要被人从眼皮子底下拆了去。"
苏砚辞摇头:"皇上言重了。臣弟是大梁的亲王,保家卫国,分内之事。"
萧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像要从那张熟悉的眉眼间找出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你变了,"他说,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些许,"以前的你,不会这么冷静,也不会这么……狠。"
"人总是会变的。"苏砚辞说。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平平地接住了那四个字。
萧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转回来:"不管怎么说,这次你立了大功。朕要赏你,想要什么?"
苏砚辞沉默了一瞬:"臣弟什么都不要。只求皇上往后多信臣弟一些,少听旁人的风声。"
萧恒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兄长那种隔了年岁的熟稔:"朕一直信你。"
苏砚辞起身拱手告退。走到门口时,萧恒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比方才轻了几分:"皇弟,玉婵的事……你真的放下了?"
苏砚辞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萧恒坐在案后望着他,灯影把那道"放下"的追问衬得有些发沉。
"皇上,"苏砚辞说,"臣弟放不放下,都不重要了。她已有了她的路,臣弟也有臣弟的路要走。"
萧恒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苏砚辞推门而出,夜风裹着桂花的残香迎面涌来,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没回头。
一个月后,慕容景被押赴刑场。
那天天阴得厉害,灰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却始终落不下来。刑场四周挤满了人,从城东到城西的百姓赶了大早来占位置,烂菜叶和臭鸡蛋在监斩官到场之前就已经把囚车砸得污迹斑斑。慕容景被推上刑台时,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那身月白锦袍早已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他被按着跪下来时挣扎了一下,忽然朝着皇宫的方向仰头嘶喊了一句什么,嗓音哑得听不清字眼,像野兽被夹住了腿时发出的那种动静。站在前排的几个人听出了几句北燕话,但谁也没有替他翻译。监斩官皱了皱眉,示意刽子手上前,左右各一人按住他的肩膀,另有一个老吏蹲下来掰开了他的嘴,用铁钳夹住他的舌头往外一拽。那截舌尖被割下来丢在木托盘里时还在轻微地抽搐,血顺着慕容景的下颌淌下来,洇红了刑台前面那一块青砖。他的嘴合不上了,喉咙里只剩下呜噜呜噜的闷响,但那双眼睛始终朝着皇宫的方向,盯着那片被城墙挡住了大半的琉璃瓦顶。
监斩官将令签掷出,刽子手手起刀落,那颗头颅滚落在木砧旁边的草席上时还张着嘴,眼珠半阖着,睫毛上沾着几滴未干的泥点。人群里响起一片欢呼,有人把最后一颗烂白菜砸了上去。
冷宫里的萧玉婵听到了那阵声浪。隔了两道宫墙三道高门,外面的欢呼声传进来时已经变得含糊了,像潮水拍在远处堤岸上。她站在窗前,面朝南,手扶着窗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宫墙外那阵声浪涨起来又落下去,最后变成零星几声叫好,然后彻底安静了。她站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傍晚的寒气,眼泪淌过腮边时已经没有温度了。她没有伸手去擦。
慕容景伏诛后,苏砚辞向皇帝请旨前往西北边关镇守。萧恒没有挽留他,只是批了那道折子,在批语后面加了一行小字——"边关风急,多带寒衣。"
苏砚辞走的那天,萧煜来送他。年轻的皇子站在城门口,一身靛蓝锦袍被晨风吹得衣摆翻卷,眼眶红了一圈,嗓子也跟着闷了几度:"王兄,你这一去,几时回来?"
苏砚辞翻身上马时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边关安定了就回来。"
萧煜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递上来。那匕首的鞘是牛皮缝的,针脚不算齐整,一看就是新手做的。苏砚辞接过来拔刀出鞘,刃面磨得还算利落,刀身靠近护手的地方錾了一个"安"字,笔画深浅不匀,但一笔一划都刻得很认真。
"自己打的?"
萧煜点头:"打了两个月,废了好几块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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