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鸡缩在墙角的破瓦盆底下，头埋在翅膀里一动不动。远处的青山在雨雾里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山脚下的稻田一片连着一片，稻穗快熟了，沉甸甸地弯着腰，风一吹就翻起一层层浅金色的浪。

    

    苏砚辞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手腕一沉落下四个字——科举在即。墨迹在粗纸上慢慢洇开，他把笔搁回笔架上，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周明远明天就会来，带着点心和绸缎，带着那张笑盈盈的脸，带着"沈兄，把你的策论借我看看"这句他早就想好了的话。

    

    苏砚辞把桌上的墨碟端到窗台上，让雨气慢慢浸透碟底的残墨。他靠着桌沿站着，手指轻轻叩了两下那张粗木桌面，声响闷闷的，像是敲在一堵堵实心墙上，但在这个破屋里已经算是有力气的动静了。

    

    第二天清早，雨停了，但天还阴着。

    

    院门被人敲响了，三下，不紧不慢的，敲完了还停了片刻才敲第二遍，像在等人听到之后收拾好才迈步进来。

    

    苏砚辞放下手里那本翻了一半的书，走到院子里去开门。门一拉，外头站着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脸白净净的，嘴角挂着一道恰到好处的笑，见了他就拱手，脊背弯下去的弧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兄，早啊。"周明远的声音温和得很，像润过嗓子的，"小弟今日闲着没事，特意过来看看你。这是家父托人从京城捎回来的点心，还新鲜着呢，给你尝尝。"

    

    他身后两个小厮各捧着一只锦盒和一个绸缎包袱，恭恭敬敬地垂着眼站着，连大气都不喘。

    

    苏砚辞把门拉开半人宽的缝，侧身让了让："周公子客气了，请进。"

    

    周明远抬脚跨过门槛，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院中扫了一圈——篱笆、菜地、老母鸡、墙角那堆半干的柴火。他的视线在这些东西上面停得都很短，脸上笑意没动过，但眼神在收回来的那一刹那，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向下撇了一下的动作，快得像没发生过一样。

    

    他在院子里那张石凳上坐下，小厮把东西搁在桌上，退到他身后。周明远伸手把那盒点心往苏砚辞那边推了推："沈兄别客气，尝尝。"

    

    苏砚辞看了一眼那盒点心，没伸手，也没推回去。

    

    "周公子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送东西吧。"

    

    周明远脸上那笑意略微收了一点，然后朝前凑了凑身，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股亲近得恰到好处的热络："沈兄，实话跟你说，小弟今天来是想跟你讨教讨教的。大考就剩一个月了，我心里头实在没底，想看看沈兄最近写的策论，学学路子。"

    

    他说完这话时，目光落在苏砚辞脸上，等着他说"好啊，你看吧"，等着他从屋里把那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文稿拿出来，等着那双满心信任的手把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熬出来的心血递到他掌心。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泥土那股泛潮的味道。

    

    苏砚辞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浅到看不出情绪，但周明远莫名觉得那道笑意没落到眼睛里。

    

    "策论啊，"苏砚辞说，声音不紧不慢的，"我刚好前两天写了篇新的，还没给人看过。周公子既然来了，我给你拿。"

    

    他站起身，转身朝屋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