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从早到晚，贡院里那口大钟敲响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了西边城墙后面。考生们从号舍里鱼贯而出，有人长吁短叹，有人面色灰白，也有人脚步轻快，但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被榨干后的茫然——像一根蜡烛烧到了底，最后那一点蜡油也被刮干净了。

    

    苏砚辞排在交卷的队伍里，不紧不慢地等着。他把卷子递上去时，主考官张文华接过去看了第一段，手指就停住了。他本来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一眼，但目光落在纸面上之后就没能移开，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似的。他把整篇策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然后才搁下卷子，抬头看了一眼交卷人。

    

    "叫什么名字？"

    

    "沈清河。"

    

    张文华低头又看了一眼卷首的籍贯："青州府青溪县……农户？"

    

    "是。"

    

    张文华没有再问，把那张卷子单独抽出来放在了自己右手边那一叠的最上面，转头对旁边的副考官低声道："你过来看看这篇。"

    

    副考官凑过来看了几行，嘴巴就微微张开了。那篇文章从第一段破题开始就带了一股子利落的劲，不绕弯子，不堆词藻，每句话都落在一个实实在在的点上。论据一条接一条地铺开，引用了古籍但不是硬塞进去的，每一条都恰好卡在论述需要的位置。后面几段关于赋税和水利的提议更是写到了实处，数字、案例、怎么推行、大概多久能见效，都写得清清楚楚，不像是在考场上临时写的，倒像是早就想过无数遍、反复打磨过的。

    

    副考官看完之后抬头看了张文华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神里是同一个意思。

    

    "沈清河，"张文华拿起那张卷子又看了一遍名字，"你记一下这个考生。"

    

    副考官拿笔记了，笔尖在纸上划了两道，又补了一句："籍贯也记上了。"

    

    苏砚辞走出贡院时天已经黑透了。街面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从贡院门口一路延伸到远处的十字路口，橘黄色的光铺了一地，人来人往的影子在光里拉长又缩短。他站在台阶上停了片刻，晚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远处河面上那种湿润的凉意，吹了一整天号舍里的闷气终于散了个干净。他呼出一口气，把考篮从左手换到右手，抬脚往客栈方向走。

    

    第三天傍晚他到了青溪县。还没进村口，远远就看见老槐树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扶着树，一个踮着脚尖朝路上张望。他走到跟前时王氏先看见了他，手里的围裙攥着，嘴唇动了动，眼泪先掉下来了。沈大牛被他扶着往家走，走了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他，像是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清儿，"沈大牛在路上就开了口，"考得咋样？"

    

    "还不错。"

    

    沈大牛没再追问，只是步子比来时快了些。那天晚上王氏把家里那只老母鸡杀了炖汤，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一明一暗的，热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整个屋子都是炖鸡的味道。苏砚辞坐在桌前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烫得嘴唇麻了一下，他把碗沿搁在唇边停了一会儿，让那股热意慢慢往下走，这才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消息是隔了两天传过来的。王氏去镇上卖菜，回来时拎着空篮子先进的门，脸色不好看，蓝布围裙上沾着的泥还没干透，她把篮子往灶台边一搁。

    

    "那个姓周的又在说你的闲话。"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跟他那帮同窗在酒楼里头讲，说你考砸了，考官看了你的卷子直摇头，还说你把文章写得乱七八糟的，连格式都不对。"

    

    苏砚辞放下手里的书："还说了什么别的没有？"

    

    "还说……"王氏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转述那些不太好听的话，"还说你那些好文章都不是你自己写的，是从别人那儿来的，所以到了考场上自己就写不出来了。"

    

    苏砚辞没接话，站起来给她倒了碗水。王氏接过碗喝了一口，重重地把碗搁回桌上："他这是要把你的名声往死里踩——不行，我得去找他们家说道说道，不能让他这么平白无故地败坏你。"

    

    "娘，"苏砚辞伸手拦住她，"你去了没用。他家有权有势的，你一个农妇跑去闹，反倒给人递话柄。"

    

    王氏的手攥着围裙边攥了好一会儿，又慢慢松开了。她看了苏砚辞一眼，想再说什么，最终没开口，转身去了灶间，把菜篮子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

    

    苏砚辞回到自己屋里，从木匣子里翻出那本周明远留的假册子。封面做得挺像那么回事，翻开里面那篇策论也写了七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