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辞从袖中取出两本册子，双手呈上。

    

    "张大人，这是学生备考期间写下的策论底稿，共计三篇。第一篇论军备边防，第二篇论治国以民为本，第三篇论任人唯贤。其中第二篇，与学生考场上的答卷内容一致。"

    

    张文华接过去，先翻了第一篇——笔迹工整，页边有涂改的痕迹，几处划掉重写的地方墨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是反复琢磨过的。落款日期是考前一个月。他合上又翻开第二篇，同样有修改痕迹，但比第一篇少了一些，行文更顺，落款日期是考前半个月。第三篇翻开来只看了两段他就合上了——好文章，但跟前两篇路子不同，更偏向用人治吏的方向，落款日期是考前五天。

    

    三篇看完，张文华把册子合拢，目光在第二篇的落款日期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着周明远。他没说话，但那种沉默比开口更让人发毛。

    

    周明远的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了。

    

    "周明远，"张文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份量，"你口口声声说他偷了你的文章，那你告诉我，他偷的是哪一篇？你拿出来的底稿和他考场上的文章连题目都对不上，你是在拿本官当孩子耍？"

    

    周明远嘴唇哆嗦着，汗顺着下巴往下淌："张大人，学生……学生说的是另外一篇，他偷的是学生另外一篇……"

    

    "另外一篇？"张文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锋利，"你方才信誓旦旦地指着他说偷了你的策论，现在问他偷了哪一篇，你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你当满街的人都是聋子瞎子？"

    

    周明远的膝盖开始发软，整个人的重心往后倾了倾，像一根被掰过头了的竹子，随时要折下去。

    

    "够了。"张文华把那三本册子收进袖中，转过身面向围观的众人，声音拔高了些许，"沈清河的策论，是本官与诸位考官共同批阅的，行文老练、论据扎实、切中时弊，满场之中无可匹敌。一甲状元，实至名归。"

    

    人群里静了一瞬，然后掌声从几个地方同时响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连成了一片。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好，紧接着又是一阵叫好声。那些之前听信了流言的人，这时候一个个低着头往人群后面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别人的影子里。

    

    周明远瘫坐在地上，官袍的下摆散了一地，被周围的人踩了好几脚也没反应。他的脸灰白灰白的，眼珠子盯着前面那块被人踩得发亮的青石板，嘴张着合不上，像是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周明远这件事，张文华当天就写了折子递上去。朝廷的旨意下得很快——周明远革去秀才功名，终身不得参加科考。他爹周同知，教子无方，又查出任上几桩贪墨旧案，一并革职查办，流放岭南。

    

    圣旨传到青州府的时候，周明远正在家里等着他爹想办法把他捞出来。衙役进门时他还在往门外张望，看到那身官服就愣住了，等听到"革去功名""终身不得科考"几个字时，他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直挺挺地站着，嘴唇发白。衙役把文书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走了，他站在原地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然后那几张纸从他手里滑下去，飘在地上，被风卷着贴到了墙角。

    

    苏砚辞穿着状元红袍游街那天，青州府的主街上挤得连脚都落不下去。两边的茶楼酒肆全敞着窗户，有人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有人搬了条凳坐在路边，还有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伸着脖子朝街口望。苏砚辞骑在马上，红袍在日光底下亮得晃眼，他面色平平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也没绷着，就那样不急不慢地沿着长街一路过去。人群中有人喊"沈清河"，有人喊"状元公"，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往天上涌，像一片热腾腾的浪。

    

    王氏和沈大牛被乡亲们簇拥在最前排。王氏的眼泪从街口一直流到了街尾，两条袖子全湿透了，手帕攥在手里忘了擦，就那么攥着。沈大牛被人扶着，腰板挺得比以前直了不知多少，嘴唇抖着，说不出话来，只是盯着马背上那个穿着红袍的背影，一眨不眨地看着，像是怕一眨眼就看不到了。

    

    苏砚辞入仕后没留在京城，自己递了折子去西北。那边穷，年年闹饥荒，前面去了两个知府都没干满一年就跑了。他到任后头一件事是带人修渠，把十几里外那条河的支流引过来，沿着山脚开了一条主干渠，又在各村之间挖了几条支渠。第二年的收成翻了不止一倍。接着整赋税，把中间被层层盘剥的那几道全砍了，百姓交多少就实打实地到官府多少。三年工夫，那片年年上报"颗粒无收"的地方，居然开始往邻近的州县调粮了。

    

    皇帝连升了他三级，调回京城入翰林院，主持编纂《大梁典章》中的农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