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的案头，皇帝每次都笑着留中不发。

    

    苏砚辞知道，那是天子手上的缰绳，松松地搭着，看似给了他全然的信任，可只要他稍微越线一步，那根缰绳就会收紧。他在权力的棋盘上走得越远，能落子的地方就越少。

    

    这一日，他微服出城办事，回程时车马经过城南的一条旧街。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他无意间扫了一眼——路边有个妇人蹲在地上卖绣品，面前摆着几方帕子、几个荷包，针脚粗疏，看得出来是赶工绣的。那妇人抬起头，与车中的他四目相对。

    

    是林晚棠。

    

    她比以前老了太多。眼角有了细纹，双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染料——她如今在一家染绣作坊里做工，白天浸染缸，夜里赶绣活，从早干到晚，挣几个铜板糊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裙，裙摆上还沾着染料渍。

    

    她怔怔地看着那辆马车，看着帘后那个锦衣华服、气度从容的男人，很久很久才认出来——那是沈墨，是她曾经轻飘飘放弃了的人，是她后来哭着去求、却被一句"请个好状师"打发走的人。

    

    苏砚辞放下了车帘，对车夫说："走吧。"

    

    马车轧过青石板路，渐渐远了。林晚棠蹲在原地，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沾了泥，她没有去捡。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用手背去擦，擦得满脸都是。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比天和地还要远。

    

    马车回到东城宅邸，苏砚辞下了车，屏退了随从，一个人穿过庭院，走到后院那间特意保留下来的小厢房前。这间屋子是从侯府老宅原样搬过来的——门窗上的漆都剥落了，屋顶的瓦换过新的，可格局分毫未变。

    

    他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张旧床、一张破桌、一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凳子。墙角还留着他当年用炭笔写下的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若有来日，要他们都后悔。"

    

    他蹲下来，用手指摩挲那行字，笑了。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了，把那行炭笔字旁边的半张旧纸点燃——那是他穿越过来第一天写的"任务清单"，上面列着：自立门户、积累财富、声震天下、让沈煜偿还、让林晚棠悔悟。

    

    如今每一行后面都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纸烧成了灰，落在地上。

    

    他站起身，推开窗，晚风吹进来。窗外是京城连绵的灯火，是万家屋檐上浮起的炊烟，是熙熙攘攘的人间。

    

    苏砚辞关上了窗，把那间厢房的门带上。他转身走进了灯火深处。

    

    身后那扇门虚掩着，夜风从门缝钻进去，吹散了墙角的纸灰。窗台上那半支他当年用来记账的秃笔还在，月光照着，笔杆上三道指印被磨得发亮。

    

    至于沈煜，他如今住在一间比这厢房更破的民房里，靠替人抄书换几文酒钱。有人问他还恨不恨苏砚辞，他灌了一口劣酒，红着眼睛说："我当然后悔，我后悔当初没——"

    

    那人摇了摇头，没等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后面的话，听不听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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