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瞬间，苏砚辞闻到了煤油灯的气味。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间简陋到极致的土坯房，墙壁是用黄泥和稻草糊成的，裂缝处透着外面昏黄的光。屋顶是石棉瓦铺的，好几处已经破损，露出黑洞洞的窟窿。屋子里没有像样的家具，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一把吱呀作响的竹椅，墙角堆着几摞教材和一箱粉笔。

    窗外是大山，连绵不绝的大山，墨绿色的山影在暮色中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原主陆文昭，省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怀揣着“教育改变命运”的理想，主动申请到西部贫困山区支教。他被分配到大青山深处的青山小学，一所只有三间教室、五个年级、八十多个学生的山村小学。他是这里唯一拥有大学学历的老师，教语文、数学、自然、音乐、美术，一个人顶五个人的活。

    原主来青山小学的第一天，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教室的窗户没有玻璃，冬天糊着化肥袋子，夏天直接敞着。桌椅高低不平，有的是村民捐的旧家具，有的是用木板钉的，有的干脆就是几块砖头垒的。黑板是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漆皮已经斑驳脱落，写上去的字模模糊糊。学生们穿的衣服破破烂烂，脚上的鞋子露着脚趾头，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亮的像山里的星星。

    原主在这里一待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吃的是粗粮杂粮，住的是四面透风的土坯房，每月工资只有八百块，还要拿出一大半给学生们买文具和课外书。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还在批改作业，中间十几个小时不是在教室上课，就是在宿舍备课。

    他最大的心愿，是编写一套适合山区孩子的乡土教材。

    市面上的教材都是为城市孩子设计的，讲的是城市的生活、城市的文化、城市的价值。可山里的孩子没见过地铁，没见过动物园，没见过科技馆。他们看到的是大山、是梯田、是溪流、是庄稼。他们听到的是鸟叫、是虫鸣、是风声、是雨声。他们需要的是一套贴近他们生活、能让他们感受到知识和温度的教材。

    原主用了两年时间，走遍了大青山周边的十几个村子，采访了几十位老人，收集了大量的民歌、民谣、民间故事、乡土知识。他将这些素材整理、筛选、改编，融入小学语文、自然、品德等课程的教学内容中，形成了一套独一无二的乡土教材。

    这套教材有三十多万字，手写在二十多个笔记本上，每一页都是原主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按照剧本，原主的悲剧即将开始。

    一个月后，省城师范大学派来的实习老师——天命男主江子轩会来到青山小学。江子轩表面上是来实习的，实际上是来“镀金”的——有了支教实习的经历，他回城后就能评优、评职称、拿编制。

    江子轩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说话温声细语，见谁都笑眯眯的。他一来就表现出极大的“好学”精神，天天跟在原主屁股后面，“陆老师这个怎么教”“陆老师那个怎么办”“陆老师您真是太厉害了”。

    原主心眼实，以为江子轩是真的想学东西，对他毫无保留。他把自己编写的乡土教材拿给江子轩看，江子轩一边看一边夸“陆老师您太了不起了”，一边暗中用手机把每一页都拍了下来。

    实习期满，江子轩带着原主两年心血的复印件回了省城。他以“原创者”的身份，将这套教材作为自己的“教学成果”上报学校，参加评优、评职称、申请编制。学校领导看了教材，惊为天人，认为江子轩是“难得的教育人才”，破格给他分配了一个城市重点小学的编制名额。

    而原主陆文昭，因为“拿不出原创证明”“教材被他人抢先申报”，不但失去了评优资格，还被扣上了“学术不端”的帽子，险些被开除。学校派人来调查，原主百口莫辩——他的手稿确实存在，可江子轩的手稿也存在，而且江子轩的手稿是用电脑打印的，看起来更“正规”、更有“说服力”。

    最终，原主被认定“无法证明自己是原创者”，考核不合格，被取消了编制资格。他心灰意冷，离开了青山小学，回到老家后郁郁寡欢，不到一年就病死了。

    江子轩则成了省城的教育新星，被评为“优秀青年教师”“教坛新秀”，一路高升，名利双收。

    苏砚辞缓缓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又是天道的一出好戏——好人呕心沥血，成果被抢，含冤而死；恶人不劳而获，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名利双收，青史留名。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点亮煤油灯，开始整理原主的手稿。

    二十多个笔记本，三十多万字，每一页都是原主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迹工整，几乎没有什么涂改，可见原主在写的时候是多么用心、多么认真。每一篇课文后面都附有教学建议、延伸阅读、乡土知识链接，内容之丰富、体系之完整，远超市面上任何一套教材。

    苏砚辞将这些笔记本按照编写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日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