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轩来的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秋日。

    他从省城坐了一整天的车，先是长途大巴到县城，再从县城坐班车到镇上，最后搭了一辆运货的三轮车颠簸了两个小时才到青山小学。三轮车在山路上摇摇晃晃，把江子轩颠得七荤八素，下车的时候腿都软了。

    王校长带着全校师生在校门口等他。说是全校师生，其实也就八十多个学生和五个老师，排成两排，拍着手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孩子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旧衣服，有的光着脚，有的脸上还挂着鼻涕，可每个人都在笑，笑得那么真诚、那么灿烂。

    江子轩下了车，脸上挂着标准的“公益微笑”，一边跟王校长握手，一边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破旧的校舍、简陋的操场、衣着寒酸的学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他家里是做生意的，从小在城里长大，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来山区支教对他来说不是“理想”，而是“跳板”——有了支教经历，他回城后评优、评职称、拿编制都会容易得多。

    “江老师，一路辛苦了，先到办公室歇歇。”王校长热情地招呼他。

    江子轩跟着王校长走进办公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苏砚辞。

    苏砚辞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批改学生的作文。桌上堆着厚厚一摞作业本，旁边放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褪色的红字。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户纸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这是陆老师，咱们学校的骨干教师。”王校长介绍道，“陆老师，这是省城来的江老师，到咱们这儿实习三个月。”

    苏砚辞站起身，伸出手：“江老师，欢迎。”

    江子轩连忙握住他的手，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陆老师您好！久仰久仰！王校长在路上一直跟我夸您，说您是这儿的顶梁柱，我一个人顶五个人的活。我这次来，就是想跟您多学习、多请教，您可千万别嫌我烦。”

    嘴上说得客气，江子轩的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砚辞桌上那一摞笔记本上。

    那些笔记本花花绿绿的，有的封面已经卷了边，有的书脊已经裂了缝，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笔记本旁边还散落着几张手写的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江子轩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他从小就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东西有价值、什么东西没价值。那一摞笔记本，随便翻一翻，就能看出不是普通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江子轩表现出了惊人的“好学”。

    他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苏砚辞上课的时候，他搬着小板凳坐在教室后面听课，边听边记笔记，记得比学生都认真。苏砚辞批改作业的时候，他凑过来“请教问题”，问完一个又一个，问得苏砚辞都快没时间工作了。苏砚辞去家访的时候，他也跟着去，一边走一边问“陆老师您怎么跟家长沟通的”“陆老师您怎么处理学生问题的”。

    原主心眼实，以为江子轩是真的想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把自己的教学心得、班级管理经验、跟学生家长的沟通技巧，毫无保留地教给了江子轩。

    苏砚辞不是原主。

    他从第一天起就看穿了江子轩的嘴脸。那副“好学好问”的面具下面，是一双贪婪的眼睛。江子轩关心的不是教学本身，而是那些能为他“增光添彩”的东西——获奖证书、评优资格、编制名额。他之所以天天跟在苏砚辞屁股后面，不是为了学本事，而是为了找机会“偷”成果。

    果然，半个月后，江子轩开始打那套乡土教材的主意了。

    “陆老师，我听王校长说，您自己编写了一套乡土教材？”江子轩装作不经意地问，语气里满是崇拜，“天哪，您也太厉害了吧！能不能让我开开眼界？我也想学习学习，以后回城了也能用上。”

    苏砚辞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还在修改中，不太成熟，等定稿了再说。”

    江子轩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陆老师您太谦虚了，王校长都跟我说了，您的教材写得特别好，比市面上的都强。您就让我看看吧，我保证不乱说，不往外传。”

    苏砚辞沉默了几秒。

    他在考虑要不要给江子轩看。

    如果完全不给看，江子轩可能会想别的办法，比如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翻他的东西。与其让他暗中动手，不如明面上给他看，但只给他看一部分，而且要在自己眼皮底下看。

    “行吧。”苏砚辞从铁皮箱子里拿出几个笔记本，放在桌上，“你先看看这些，这是我前年写的初稿，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你多提意见。”

    江子轩眼睛一亮，连忙拿起笔记本翻看起来。

    越看，他越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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