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章 巴达维亚的第一脚  品重醴泉张弼士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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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吃饭。早上五点起来,晚上六点收工。谁想跑——“翻译指了指空地边上竖着的两根木桩,木桩之间挂着一副铁镣,“看见了?“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但没有人敢出声。

    张振勋站在人群里,攥紧了拳头。他的手掌上还裹着陈伯给的草药,经过这一路的折腾,药膏已经干裂了,手心一阵一阵地疼。可比起手心的疼,他胸口的那股闷气更让他难受——舅父欺负他,他认了,那是他没本事;可到了这南洋,什么都没干呢,先被人锁进园子里当牛马,还被迫签下了卖身契,他不服。

    当天下午他们就开始了。每人发了一把弯刀、一只铁皮桶,被带进了橡胶树林。一个早来了半年的老“猪仔“给他们示范怎么割胶——在树皮上斜切一刀,切出一个V字形的口子,乳白色的树汁就从切口流出来,沿着一个导流的小铁片滴进桶里。一棵树割一刀,三刀一桶,一天三百棵树,就是一百桶。

    张振勋弯着腰干了两个时辰,腰就酸得像要断掉。橡胶树的汁液粘在手上,又粘又腻,洗都洗不掉。他的手掌被弯刀柄磨出了新伤,旧伤加新伤,整只手血糊糊的。可他没停。他记得小时候在车轮坪村挑水浇田的日子,那时候肩膀磨出血泡也没停过。山里的孩子别的不行,吃苦是吃惯了的。

    晚上六点,铜钟敲了。所有人提着桶回到空地,翻译一个一个地数。数到张振勋的时候,他提着一百零二只桶——他在中间找了个空档,多割了七棵,又把其中五棵的树汁分给了隔壁那个实在割不完的老头。

    翻译数完了,朝管事的点了点头。那叫彼得的荷兰人站在棚屋门口,冷冷地扫了人群一眼,挥了挥手,转身进了屋。

    张振勋端着分到的一碗稀饭——说是稀饭,其实就是一把糙米煮了一大锅水——蹲在棚屋门口,慢慢地喝着。旁边的老头凑过来,低声说:“后生,你今天多割了?“

    “嗯。“

    “别出这个头。“老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多割了,明天他们就要加量。加到你割不动为止。这儿的规矩不是能者多劳,是把你榨干。“

    张振勋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老头,老头的脸在暮色里黄得像一张旧纸,两只眼睛凹在眼眶里,却没有光。那眼神跟他在红头船底舱里见过的那些人一模一样——空洞,麻木,像是已经把什么东西都丢掉了。

    张振勋低头喝了一口稀饭,没有说话。

    夜里的橡胶园安静得吓人。没有鸡叫,没有狗吠,只有青蛙在远处的水塘里鼓噪,此起彼伏,像在开一场永远不散的会。棚屋里挤了二十几个人,每人只有一块窄窄的木板,翻个身都会碰到旁边的人。有人在打鼾,有人在翻身,有人在低声地哭。

    张振勋躺在木板上,睁着眼睛望着屋顶。屋顶是茅草铺的,缝隙里能看见天上几颗星星。那星星跟海上看见的一样,又大又亮,冷得发蓝。他想起了车轮坪村的星空,想起母亲在灶间给他熬的红薯粥,想起陈珏站在村口榕树底下对他说“我等你“。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铜钱。铜钱还温热着。他把铜钱攥在手里,闭上眼睛。

    我不能死在这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答应了要回去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钝刀子割肉。

    橡胶园里的规矩越来越多。不准说话,不准蹲着歇脚,不准在树下躲雨。每天早晨五点铜钟敲响之前,所有人都得站在空地上点名,谁迟到了,当天的饭就扣一半。张振勋的饭量一天比一天小,人一天比一天瘦,颧骨从脸上突了出来,下巴也尖了。可他那一双眼睛反而越来越亮,像两粒烧红的炭。

    他在观察。他观察棚屋四周的地形,观察守卫换班的时间,观察哪段篱笆最矮、哪段路的草丛最深。他把这些细节一点一点地记在脑子里,像小时候在晒谷场上写字一样,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园子里不是没有人跑过。张振勋来的第二周,就有三个年轻人趁夜跑进了橡胶林。第二天天亮,守卫牵着狗追了出去,下午的时候,三个人被拖了回来,浑身是伤,腿都被打折了。彼得站在空地中间,一句话没说,只是用马鞭挨个指了指那三人。守卫把他们拖到那两根木桩前面,用铁镣锁住了脚踝,就那么晾在太阳底下晒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那三个人被抬走的时候,人事不省。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跑过。

    但张振勋在等。他等一个机会。

    那机会在第二个月里来了。那晚下了暴雨——南洋的暴雨跟大埔的山洪不一样,大埔的雨是泼下来的,南洋的雨是倒下来的,天上像被人捅了个窟窿,整条天河的水全浇了下来。风刮得棚屋的顶都快掀了,雨打在茅草上噼里啪啦响,什么也听不见。

    张振勋在黑暗中坐起来。

    他在黑暗中找到了那个叫黄阿福的少年——在橡胶园,两个人一直挨在一起睡。张振勋在阿福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三下,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

    阿福坐了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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