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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振勋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在园子里悄悄地拢了七个人——都是同船的,都是年轻人,都是还想着跑的人。
“今晚,“张振勋贴着他们的耳朵一个一个地说,“雨最大的时候。从西边的篱笆翻出去,钻进橡胶林,往南跑。南边有条河,过了河就没人追得上了。“
七个人在黑暗中点了点头。没有人多问一个字。
雨最大的时候是后半夜。风在棚屋外面咆哮,雨点打在屋顶上像有一万个人同时在敲鼓。张振勋趴在门口听了片刻,然后一挥手,七个人一个接一个地从棚屋里溜了出去,贴着墙根的阴影,朝西边的篱笆摸过去。
雨太大了,视线几乎为零。他们在雨幕中摸索着前进,每一步都踩在泥里,扑哧扑哧地响。好在雨声盖住了一切,连狗叫都听不见了。他们摸到了西边的篱笆——那里有一段矮墙,上面爬满了藤蔓,是张振勋提前看好的。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翻了过去。张振勋是最后一个。他双手撑住篱笆的顶端,身子往上一纵,两条腿刚要翻过去——
他听见了一声尖叫。
那声音不大,从篱笆另一边的一间小木屋里传出来。那是荷兰人彼得住的房子,他和他五岁的儿子住在里面。
张振勋的脚已经搭上了篱笆顶,只要一翻身他就出去了。可那声尖叫在他耳朵里钉住了,钉得他动弹不得。那是个孩子的声音,跟红头船底舱里那个病死的孩子的声音差不多大小。
他咬了咬牙,翻身落了回去。他朝篱笆那边低声喊了一句:“你们先走!往南跑!“
然后他转身朝那间小木屋跑去。
木屋的门虚掩着,被风刮得砰砰响。张振勋一把推开,屋里一片漆黑,有个小小的身影缩在床角,正在哭。是彼得的儿子,五岁的荷兰小孩,金发的小脑袋埋在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概是风暴把窗子刮碎了,碎玻璃扎了孩子的脚。他是在下床找人的时候被扎的,一个人困在黑暗里,找不到爸爸妈妈,只能哭。
张振勋朝那孩子伸出手。那孩子吓得往后缩了一下,抬起泪汪汪的蓝眼睛看着他。张振勋不会说荷兰话,他只会陈伯教的几个词。他蹲下来,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慢,用刚学来的马来话掺着荷兰词说了一句:
“别怕。跟我走。“
他伸手把孩子抱了起来。那孩子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两条小胳膊,搂住了张振勋的脖子。张振勋抱着他冲进了雨里,朝橡胶园的主屋跑去。他跑到一半,迎面碰上了追赶来的彼得和几个守卫。
雨幕中,彼得的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草帽早被吹飞了,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耷拉在额头上。他看见张振勋怀里抱着自己的儿子,脸上的表情先是惊愕,然后是恐惧,再然后——
“放下他!“他怒吼着扑了上来,一把夺过孩子,随即一脚踹在张振勋的胸口。
张振勋被踹翻在泥地里,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阵发黑。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几个守卫已经扑了上来,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的身上、头上、背上。
“跑!他带人跑了!他是头儿!打!往死里打!“
他蜷在泥地里,双手抱着头,咬着牙承受着那些拳脚。肋骨断了一根,他听见了那声“咔嚓“;牙被打掉了一颗,他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喊叫,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一些,像一只被踩进泥里的乌龟。
“住手!“
那声音是彼得的。荷兰人的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发抖,但他喊得很响。
“他救了我儿子!他——他——救了我儿子“彼得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噼里啪啦地对着守卫们吼了一通。
张振勋躺在泥地里,满脸是血,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他勉强睁开一只眼——另一只已经肿得睁不开了——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彼得站在他面前,怀里抱着那个金发的小孩。小孩正用荷兰话对父亲说着什么,两只小胳膊还在比划。
彼得听完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朝张振勋伸出手来。
“起来。“他说。这一次他说的是中国话,磕磕巴巴的,但张振勋听懂了。
张振勋没有接他的手。他自己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爬了起来。他站直了,两条腿在抖,可他站直了。
彼得看了他很久,雨水从他金色的头发上淌下来,流过他白皙的脸。
荷兰守卫简单的对张振勋的伤口处理了一下,又把他押到“猪仔房”关了起来。
第二天,雨还在下。守卫把张振勋带到橡胶园的主屋前,彼得拿出一张纸来。他把那张纸递到张振勋面前,当着张振勋的面,把纸撕成了两半,又撕成了四片,碎纸屑被风一吹,满地飘飞,混在雨里,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你自由了。“彼得说。
之后,张振勋被扔出了橡胶园的大门。
他像一条狗一样被赶了出来,浑身是伤,身上只剩下那件破褂子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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