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三章 南洋初见  品重醴泉张弼士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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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有人看懂了他是谁,不是看他有多少船、多少园子、多少银元,是看他这个人本身。

    “大人……“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些哽咽的迹象。他迅速清了清嗓子,把那一点潮气压下去,却压不下喉间那团堵着的东西。他不再说话了,怕一张嘴就漏出什么不该漏出来的声音。

    左秉隆摆摆手,不再看他,只对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说:

    “去吧。什么时候准备好了,这字还在,大清的门,也还在。“

    太阳已经偏西了,从窗格子里斜斜地映进来,在地板上拉了长长的光影。左秉隆坐在光影和暗处的交界线上,半边脸被夕阳照成暖金色,另半边隐在阴影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还在等最后的几笔。

    张振勋又一次跪下去——他在那里伏了三息。三息之间,茶楼外的市声退远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打在胸腔里,然后他站起身,退了两步,转身走向门口。

    走下茶楼木楼梯时,每一步都咯吱作响。那声音在他耳朵里放大了无数倍,像整座楼都在问他:你方才答应了什么?你方才又没答应什么?你揣在胸口的那四个字,你打算拿它怎么办?

    楼梯转角处挂着一面西洋穿衣镜,镀银的镜面映出半座楼梯的光景。张振勋无意识侧头,看见镜中那个穿燕尾服、打着领结的中国老人——华发已生,鬓角的白在镜子里格外扎眼,腰背却挺得笔直,胸口衣袋隐约透出一点宣纸的边角。那样子滑稽极了。

    他想笑,嘴角动了动,却只尝到一口咸涩——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咬破了嘴唇内侧,一股铁锈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

    推开茶楼大门,新加坡傍晚的热风扑面而来,满街是印度人的香料、马来人的椰浆、华人的炒镬气,还有英国殖民者马蹄铁敲在石板上的清脆响声。所有的气味和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锅永远煮不熟、也永远煮不烂的杂烩汤。张振勋站在门口,任凭各色人潮从他左右涌过。一个印度小贩推着水果车从他身边挤过去,车轮差点碾到他的脚;两个穿着纱丽的妇人笑着走过,把一阵茉莉花膏的香气留在了他肩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晚霞烧得正烈,半座城的屋顶都镀了金,连远处那面褪色的龙旗也被霞光染成了暖橙色,在风里忽然撑开了一瞬,像一只终于鼓足了气的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山里放牛的黄昏,天也是这么红,红得像要把什么都烧了重来。那时候他赤着脚踩在田埂上,手里攥着赶牛的竹枝,远远听见阿妈在村口喊他回家吃饭。那声音隔着三十年传过来,依然清晰得像今天才听见。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那张宣纸,四个字的棱角隔着衣料硌着他的皮肤,像一个小小的、发烫的印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穿着洋皮鞋,站在新加坡的街上,站在英国人的地盘上,揣着大清的四个字。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蜈蚣,每条腿朝着不同的方向,可身子还连在一起,还在往前走。

    他大步走进那片热闹里去。

    身后二楼窗边,左秉隆依然端着那碗早已凉透的茶,目送那个黑色燕尾服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把茶根泼在地上,水渍在砖地上蜿蜒开来,像半张未画完的地图,又像一道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他轻轻说了一句:

    “张振勋,你会回来的。这世道,由不得你不回来。“

    茶渍慢慢渗进砖缝里,不见了。可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等着某一天被另一场雨浇透,等着某一天,从土里钻出一根细细的芽来。而那根芽要长成一棵树,还要很多年的风吹日晒。很多年。

    茶楼外的街道上,无数盏煤油灯和纸灯笼同时亮了起来。新加坡的夜像一匹被猛然抖开的绸缎,哗地一声,盖住了白昼的一切。而在那片灯火初明的热闹里,一个穿着燕尾服的背影正越走越远,他胸口贴着的那张宣纸也跟着他,一步一步,走进了南洋永远不肯安静的、永远混杂着咸腥和甜香的黑夜里去。

    离开新加坡的那天傍晚,张振勋独自站在船尾,望着新加坡港口的灯火一点点地远离。

    他的船是一艘三桅帆船,挂着裕和行的旗帜,船舱里装满了从新加坡采购的货物。船尾的海风很大,把他绸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扶着船舷,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幅卷好的字轴。

    “器识恢宏。“他在风里低声念了一遍。

    远处新加坡的灯火越来越小了,变成了一串细碎的萤火,浮在墨蓝色的海面上。海天相接的地方还有最后一线暗红色的余晖,像一扇正在缓缓合拢的门。

    他想起左秉隆说的那番话。“回国办洋务、兴实业。“——这六个字像六颗石子投进他心里那口二十多年的深井里,溅起了水花,却没有沉到底。他在南洋扎了二十多年的根,那些根已经长得太深、太密了,要拔起来谈何容易?

    可他心里清楚,那些根扎得再深,也是扎在别人家的土里。荷兰人今天让他在巴达维亚做生意,明天也可以让他做不成。他买了那么多地、种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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