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二章 根  品重醴泉张弼士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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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冲刷了很久,棱角磨平了,可质地更密了。

    有一次朱月芝给他送饭,看见他蹲在一株刚接好的藤旁边,手里攥着一小截尺把长的细麻绳,正在一圈一圈地缠绕接口处的蜡封。他缠得很慢,每绕一圈就停下来看一看接口是否吻合,然后换一个角度再绕下一圈。那个动作里有一种跟时间死磕的耐心,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不是跟那只小虫较劲,是跟“放弃“这两个字较劲。

    “月芝,“他头也没抬,“你看这一株,接口已经长出愈伤组织了。“

    朱月芝凑近看,接口处确实鼓起了一圈乳白色的、像嫩肉一样的组织,正在缓慢地包裹住嫁接的缝隙。那是活的证明。

    “会成的。“他说。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看见远处有一抹极淡的绿。那抹绿还很远,远到要再走很远才能走到它跟前,可它在那里,它没有消失过。

    光绪二十三年,公元1897年秋天,第三批嫁接藤出圃移栽的时候,存活率第一次超过了百分之六十。

    那天杜瓦尔在圃子里抽查了一百株,活着的六十七株。他蹲在地上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摘掉手套,朝张振勋伸出了手。“恭喜你,张先生。你的园子可以继续活下去了。“

    张振勋握住那只手的时候,感觉到对方的手指瘦硬而有力,带着长期握嫁接刀形成的厚茧。他的手也是那样的,两只手隔着三年的辛劳和等待握在一起,谁也没多说话。

    傍晚的时候,张振勋一个人又上了坡。夕阳正好从西边照过来,把整面坡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红色。经过三年反复嫁接、补种、淘汰、再试,坡上的藤已经重新站起来了——比三年前少了一些品种,淘汰了那些最脆弱的,留下了二十多个最适应烟台风土的;可剩下的那些株株都站得很稳,叶子在晚风里哗哗地翻动着,像一面一面小旗在替他宣布什么消息。他走到最早嫁接成功的那一排雷司令前面,蹲下来,用手扒开根部的浮土,露出嫁接口的位置。

    那道接口已经长合了。伤疤还在,是一圈凸起的、颜色稍深的环形组织,像一只手腕上戴了很久的镯子留下的印痕。可它愈合了,上下两截原本来自不同大陆的植物组织,此刻已经长成了一体,彼此输送着水分和养分,相互依存,谁也分不开谁了。

    他想起三年前蹲在这片坡上挖出第一株病根时的那种感觉,像从胸腔里被掏走了一大块东西。如今那块东西又长回来了——不是原来的那块,是一块新的,带着伤疤的,可活着,而且是好好地活着。他把土重新盖回去,轻轻压实,然后站起来,从内袋里摸出那枚雍正通宝。铜钱在他掌心里是温热的,边缘被他摸了太多次,已经磨得光滑圆润,像一枚被海水冲了很久的石子。他攥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话,又把它放回了怀里。

    远处海面上的晚霞正在慢慢褪去,天从橘红变成淡紫,从淡紫变成灰蓝,最后的余晖在海平线上收成一道细细的金线,然后又消失了。可他不急。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从海面上升起来,照在这片坡上,照在那些带着伤疤的藤上,照在地底下七米深的那座酒窖的拱顶上。那窖三年前就砌好了,等了三年的酒还没进去,可它还会继续等下去——等那些藤把根扎得更深一些,等果子更饱满一些,等酿出来的第一滴酒落进橡木桶里,在它怀里安安静静地待上它该待的那些年。

    他转身朝坡下走去。步子比三年前慢了一些,可每一步都踩在扎实的土地上,不虚不浮,不慌不忙。身后那片正在重新活过来的山坡在暮色里安静地站着,一千亩藤蔓在晚风里轻轻地摇,像一整片大地正在从一场漫长的病中缓慢地苏醒过来,睁开眼睛,看见了自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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