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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年轻人好奇的亮,是一个猎手发现猎物时的亮。

    "你什么时候去的天一阁?"

    "很久以前。"

    "多久?"

    隰衡没接话。他把稿子从她手里拿回来,放在桌上。"这篇稿子能用吗?"

    "能。"她把稿子拿起来翻了翻,"但我要改几个地方。你的语气太像古人了。''是年秋,城门凡三易其名''——你以为你在写《春秋》呢?"

    "我确实写过《春秋》。"

    叶知秋抬头看他。

    她比他小二十岁——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她三十出头,脸上还有一种没有被生活磨掉的锐气。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沉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水面上看不出来,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很重。

    "你叫什么?"她问。

    "隰衡。"

    她在稿纸边缘写了两个字。字迹很小,笔锋很硬,像刻在石头上的。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后来她成了《晨报》最有名的记者。她写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写新闻,她写新闻背后的新闻。她查档案,翻旧报,走访当事人,把一件事从根到梢扒得干干净净。她写过一桩民国初年的谋杀案,查了三个月,最后发现凶手是死者的结拜兄弟,动机是为了一个女人的嫁妆。她还写过一组关于北平人力车夫的系列报道,自己在车行里坐了三天,跟车夫聊天,听他们讲每天挣多少钱、交多少车份儿、养几口人、生病了怎么办。

    隰衡不怎么看报。但他看叶知秋写的东西。

    他们开始见面。一开始是在报社,讨论她正在调查的历史悬案——她对晚清的一桩旧案感兴趣,说是光绪年间某个官员莫名其妙地死了,死因写的是"暴疾",但她在档案里发现了疑点。隰衡帮她看了一些旧档。他看旧档的速度很快,叶知秋觉得奇怪,问他怎么练的,他说"看得多了"。

    后来是在茶馆。茶馆在北河沿,离北大不远。他们每礼拜去两次,下午三点到五点。隰衡喝茶,叶知秋喝咖啡——她说茶太淡,咖啡够劲。两人讨论的题目从晚清的旧案扩展到整个近代史。她问他太平天国的内幕,他讲了。她问他戊戌变法那几天北京城里的真实情况,他也讲了。他讲得很慢,很仔细,像在翻一本很旧的账本,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上的数字他都要核实。他讲太平天国的内部争斗,讲洪秀全最后几年住在天王府里不见任何人、只吃野菜团子,讲天京城破那天的火和血。

    叶知秋一边听一边记。她的钢笔在笔记本上走得飞快,字迹密密麻麻。

    她记完了,合上本子,看着他说:"你讲这些东西的时候,不像是在讲历史。像是在讲你自己的事。"

    隰衡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

    "叶知秋。"他说,"你以后会明白的。"

    她微微歪着头,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着他。"你说的是什么?"

    "你会明白的。"他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但不是现在。"

    他走出茶馆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叶知秋还坐在那里,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笔记本摊开着,钢笔夹在耳朵上。她在看窗外——窗外是一条胡同,胡同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在地上打了几个旋,停住了。

    他走了。走出胡同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第二次。茶馆的窗户还亮着灯,灯光透过窗户照在胡同的青砖墙上,一小块暖黄色的光。

    他知道这个人和以前那些不一样。以前那些人也聪明,但聪明是往外面用的,用来做事、用来争、用来赢。叶知秋也聪明,但她的聪明有一半是往里面用的——她用来看自己。她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什么东西值得追、什么东西追到了也不一定是好事。但她还是要追。

    这种人不多了。

    活了三千年,他见过的人够多了。但这种人,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站在胡同口,把围巾紧了紧。北平的风硬,吹在脸上像砂纸。远处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拉长了尾音,在风里颤了几颤,散进了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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