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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佃户被清丈逼急了之后的自发反抗。
苏州知府给南京兵部发的急报里用的是“一时激动”四个字,松江知府用的是“聚众请愿”,常州知府用的是“刁民滋事”。
三个人用的词不一样,但意思是一样的。
事情不大但很麻烦,而且正在蔓延。
南京城里,内阁的阁老们已经连续开了三天的会。
范景文主张从严处置,杀一儆百。
倪元璐主张暂缓清丈,先安抚民心。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
而江南各地的地方官员们,很多都在袖手旁观。
这些人当中,有不少就是当地士绅的人。
有的收了银子,有的沾著亲戚,有的本身就是大地主出身。
他们不但不积极弹压民变,反而在暗中推波助澜。
武进县的陈知县被巡按御史弹劾之后,接替他的是一个姓赵的候补知县,此人是庄蕴华的同科举人,上任第一天就去庄府拜了码头。
赵知县一上任,就把黄家村事件的定性从“民变”改成了“误会”,把带头砸清丈公所的几个佃户放了回去。
然后给常州知府写了一份措辞模糊的禀帖,说“事态已平,不足为虑”。
实际上黄家村的火不但没有灭,反而正在往隔壁的无锡县蔓延。
就在民变此起彼伏的同时,另一种更暗的暗流也在涌动。
九月末,松江府徐家的一个远房侄儿,带着两个心腹家人,走运河一路北上,在淮安换了船,辗转到了北京。
他没有带任何书信,只带了一句话。
这句话是徐本高让他带的,收话的人是范文程。
话的内容很简单:江南士绅愿为大清南下的内应,条件是保我田产、仿元制行包税。
十月上旬,在武昌的楚王府旧邸里,左良玉接见了一个从常州来的神秘客人。
这个客人没有通报真名实姓,只递了一张名帖。
名帖上写的是“常州庄蕴华”。
左良玉没有亲自见客,而是让他的头号幕僚柳敬亭代为接见。
庄蕴华带给左良玉的话只有八个字:“朝中有奸,公当清之。”
左良玉听完柳敬亭的转述后,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知道了。”
但柳敬亭注意到,左良玉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然后派人去江北打听刘良佐的动向。
与此同时,江南各府县的茶楼酒肆、书院会馆里,一股看不见摸不著的舆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发酵。
南京城里忽然冒出了十几份手抄小报,内容出奇地一致。
皇帝清查田亩是与民争利,是学万历年间派矿税太监搜刮民脂民膏的老路。
这些小报没有署名,没有印刷作坊的标记,但每一份送到茶馆里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正好赶在清丈队开到当地的前一天。
东林书院、复社的书生们也开始在各地书院里议论纷纷。
他们不敢直斥皇帝,但可以借着讲学之名旁敲侧击。
苏州文庙的一次讲会上,一个复社生员当众引用了《孟子》里的话。
“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台下响起了心照不宣的掌声。
火药桶已经塞满了火药,引线已经点在了一根接一根的暗火上。
整个江南都在等著第一声爆炸。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一声爆炸会以什么方式、在什么地方、最先由谁来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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