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者自在，只是比丘长明不得如此，不舍一切众生，方为我菩提本愿。”

    顾常明敬重龙婆多的修行造诣，却始终无法认同上座部佛法的内核宗旨。

    只是，如果问顾常明，他希望众生修声闻乘还是菩萨乘，他更愿意劝人修持声闻乘，而非菩萨道。

    声闻罗汉果有着清淅严谨的阶次，今生便有取证的希望。

    可菩萨动辄要历经无量阿僧只劫，无尽轮回，漫漫修行路，极易磨灭凡夫的道心。

    所以净土宗和密宗才会大行其道。

    无他，方便而已。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当然是上座部佛法的自我解脱之道才是最合适的。

    有时候，顾常明会感觉佛家声闻乘跟道教修仙的理念在某些地方真的很象。

    皆以“自我之解脱”为第一义。

    可总得有人留下来，为世人点燃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观三界如火宅而生起厌离”，此为智者如实洞观后的理智决断，然而，见众生受苦不忍而以悲心”为名发菩提大愿，未尝不是一种渴爱”，依旧有细微的情欲作为流转的燃料，怀揣这般执念，又如何证入涅盘、彻达无我？

    这是龙婆多不理解和不认可的。

    他看顾常明的眼神，象是在看一个明明看见了火，却偏要转身扑回屋中的迷途者。

    在他看来，所谓菩提愿，依旧是一种有情执着，依旧是一种烦恼。

    只要行者还在践行菩提愿，那就不可能会得到解脱。

    永远走在路上，永远无法到达终点。

    顾常明愕然，不明白为何这位尊者突然跟他讨论菩提心是否是一个修佛者该有的东西。

    这对他而言，几乎是在质疑菩萨道成立的合法性。

    这是一个很难发自本心回答的问题。

    顾常明承认，他见他人受苦，会不忍，会有帮助其脱离苦海的念想，尤其是在修佛发菩提本愿的时候。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在上座部僧人的眼里这会是属于悲情执。

    仔细想想，似乎有几分道理。

    不放弃任何一位众生，不就是一种执着吗？

    顾常明心里莫名生出了这个一念退转的想法。

    而在发觉自己居然有这种念头后，顾常明立刻警醒，瞬间和龙婆多拉开了距离，取出五股金刚杵，毫不迟疑地刺向自己的眉心轮。

    刹那间，一朵血色莲花层层绽放，五智五佛的般若智慧照见顾常明内里五蕴皆空，坚固其菩提心不动摇。

    做完这一观修，顾常明收杵，抬首看向龙婆多，无奈地苦笑：“尊者何必这样为难贫僧一个后学晚辈。”

    晚辈，这可不见得。

    龙婆多心想。

    不过从龙婆多在顾常明身上看到的东西来看，那位阿罗汉确实是在二十一世纪进入无馀涅盘，从某条时间线来看确实算是他的晚辈。

    龙婆多心里是有怒的，不过这怒不是冲顾常明这个人。

    明明阿罗汉已经彻底涅盘解脱上岸了，为什么还要将其拉回这世间苦海？

    见龙婆多一言不语，顾常明无奈。

    顾常明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既然他选择踏上大乘菩萨道，便不能再回避这种根本性的诘问。

    顾常明端正僧袍，正色，为自己所行之道正名：“见火宅而生出离，是对自我安危的执着，修行者怕苦、怕轮回、怕再来，这份怕”本质上对我”的保护欲，断了我执，但却为彻底脱离法我执，算不得真正的解脱。”

    既然龙婆多以“自我执着”为立足点来质疑菩提心，顾常明就顺着他的观点质疑上座部僧人的出离心是否真的是圆满无漏。

    “长明承认，长明依旧抱有执着，但那是长明境界未至，而非菩提心的过错。具足能度的自我、所度的众生、所要成就的佛果，三轮分明，这依旧属于有漏的世间善法执着。”

    顾常明迎着龙婆多空明澄澈的双眼，倚靠本尊上师的加持，顾常明坦然无惧：“烦恼执转化为菩提善执，只是大乘行者修行的一重次第，而非圆满终点。待到大悲与空性双融，三轮体空，便无发心之人，无受度众生，无成佛之果，无住而生无尽大悲。”

    灭度无量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

    “所以最后修得了一场空吗？”

    龙婆多淡淡开口，一句话压住所有义理。

    顾常明沉默，这不是他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也不是他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

    但是别人问也就算了，为什么龙婆多这位和他一样是修佛的人也问他这个问题？

    大家走的路虽然不一样，但是根本依旧是缘起性空，真要说起来：“灭掉一切因缘，归于死寂，最后只剩一片枯空，不才是真正的“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