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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影平日里对胡同出身的男子,正眼都不会多瞧一眼,
来医院看病的那些工人,满身机油味儿,说话嗓门又大,她只按照职业道德来问话,还把自己感动得不行。
只有干净清爽、眼神纯净、模样英俊的张池,才能让她愿意放下对胡同和农村的偏见,忍不住地想靠近。
正是年轻无所畏惧的时候,护士长的话哪里听得进去。
宁影咬着嘴唇,一把抹掉眼眶里的泪,哼了一声,扭身走了。
她心里打定主意——走着瞧,她就不信了。
张池进了刘梅的诊室,刘梅还没来。
但桌子已经擦得干干净净,桌面能照出人影来。
地也是刚拖过的,还泛着水光。
桌子上放着两个搪瓷杯子,都装满了热水,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窗台上的那盆蒜苗也浇过水了,盆底的托盘里还汪着浅浅一层水。
张池看着这些,扯了扯嘴角。
这本来都是他这个徒弟该干的活儿——现在医院里可没有专属的后勤部门,安排专业保洁服务,
诊室卫生都是各科室自己负责。
可眼下一切都弄得好好的,显然是有人代劳。
如果真是宁影亲自动手倒还好些,可张池知道,她也是让人帮的忙——她手底下的几个年轻护士,谁敢不听她的话?
宁影是宁副厂长的女儿,别说是普通护士了,就是护士长、院长都得哄着她。
张池并不愤世嫉俗,也没想过天下大同。
因为即便在乌托邦里,这种人情都在所难免。
可追男人还让人代劳,太没诚意了吧?小狼狗直摇头啊。
他坐下来,拿出那本翻了一半的《甲乙针经》笔记,静下心看了半个小时。
刘梅踏着点进了门,白大褂还没穿好,开口就问道:
“又惹宁影了?”
张池放下笔记本,一脸冤枉:
“师父,我就笑着打了声招呼,说了‘早上好’仨字——怎么就招惹了?话都不让人说了?”
刘梅在诊桌后面坐下,一边翻开病历一边横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自己清楚。人家姑娘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你能不清楚?”
张池嘿嘿乐道:
“我想得清楚得很。该想清楚的是她。
回头我就告诉她——我家里现在有十个侄儿、四个侄女,还有四个刚怀上的不知是男是女。
这一大家子农业户口的,将来都要我这个当叔叔的拉扯。我就问她怕不怕!”
他仰起头来,居然还颇为得意地哈哈笑了两声。
刘梅看他这副模样,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累死你,也拉扯不了这么多,还高兴?你一个月才多少工资,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张池还是呵呵直乐,好像真是多么高兴的事儿一样。
刘梅见之摇了摇头,却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嘴角:
“开心点也好。你这性子,倒不像那些背了一身债的人,愁得睡不着觉。”
师徒二人没再闲聊,各自翻看病历,等八点钟第一位病患上门。
刚过八点,第一位病人就登门了。
一对年轻夫妇,男人穿着半旧的灰布工装,扶着妻子慢慢走进来。
女人挺着大肚子,走路有些困难,小腿肚子把裤腿绷得紧紧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坐下后,刘梅只看了两眼,就对张池道:
“妊娠水肿,你诊一下,其他不必多问。”
中医诊断理应是望闻问切,四诊合参不可偏废。
不过既然是师徒考校,只当提高难度罢——光靠切脉和望诊就要断出证型来。
张池观察了下患者的面容。眼睑浮肿,但不算严重,面色偏白。
又看了看手腕,也还好,没有明显的水肿痕迹。
他不清楚刘梅怎么一眼就断定是妊娠水肿的,又对患者丈夫道:
“麻烦挽一下裤腿。”
男人是个老实人,忙不迭地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替妻子把裤腿卷了上去,又把里面的秋裤也一层一层地挽上去。
这一下就能看出明显的水肿了——小腿肚子上按一下就是一个白印子,半天回不来。
皮肤撑得薄薄的,隐隐泛着光。
张池仔细观察稍许,又看了看舌苔。
舌质淡,舌苔白腻。最后才开始诊脉。
他把手指搭在寸口上,闭眼凝神,五分钟后放下手,对刘梅道:
“子肿,病在肾阳虚。”
刘梅头也没抬,只道了声:
“再辩证一下。”
张池又切了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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