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炽热的阳光被稀疏的树影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晒谷场上的喧嚣与八卦被远远抛在身后。

    叶兰花对刘大壮那黏腻而阴暗的目光一无所知，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挥舞着镰刀，机械地收割着长势喜人的猪草。

    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进行着一场无比冷静的盘算。

    分家核算的八十多块钱，卖野猪的一百二十块，再加之卖柴胡的六十三块钱，除去买房的六十块和零散花销，她现在手里，还有一百八十块巨款。

    这笔钱，在1973年的下溪村，足够让任何一户人家眼红到发狂，也足够她安稳度过很长一段时间。

    但安稳，不是她的最终目的。

    卫生员的职位暂时拿不到，这条路目前被堵死了。她必须找到新的、更快的搞钱途径。

    她的目光穿过眼前的猪草，投向了后山更深、更幽暗的方向。

    农忙假时，必须再进一次深山。那里，才是真正的宝库。

    但上次的野猪事件让她心有馀悸，她一个人，绝对不行。

    她需要陆卫国。

    思绪又转到县城。她必须去一趟，看看收购站的行情，也看看这个时代县城的模样，查找任何可能的机会。

    可从下溪村到县城，要翻过两座大山，走上近百里山路。以她现在这副身子骨，走到一半就得趴下。

    她还是需要陆卫国。

    最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腕。太弱了。这副身体空有美貌，却极度单薄，一碰即碎。她需要力量，至少是足以自保的力量。

    强健体魄，最好的方法就是锻炼。而放眼整个下溪村，谁能比那个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兵王更适合当老师？

    军体拳，既能防身，又能强身。

    叶兰花想了很多。她为自己的未来规划出一条条清淅的路径，可当她将这些路径全部梳理完毕时，却悚然发现——每一条路的尽头，都站着那个高大沉默的身影。

    陆卫国。

    他象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将她的所有计划都牢牢笼罩。

    利用与被利用……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也罢，在这个人吃饱饭都难的年代，这也是一种生存方式。至少，他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想通了这一点，叶兰花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悄然散去。她背起已经装满的背篓，没有立刻下山，而是在附近她没去过的一些山坡边缘地带仔细搜寻起来。

    深山她是不敢再一个人踏足，但在这些边缘地带，运气好的话，也能捡到些漏网之鱼。

    果然，在一片不起眼的灌木丛下，她发现了一小片长势不错的益母草。虽然不如柴胡值钱，但蚊子腿也是肉。

    她迅速采摘完毕，这才心满意足地背着沉甸甸的背篓，沿着小路下山。

    与此同时，大队部。

    周文远那间不大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陆卫国坐在他对面那张长条凳上，身形笔直，沉默得宛若磐石。

    周文远“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子。他今天专门跑来找自己，绝不是为了唠家常。

    “说吧，什么事。”终于，周文远将烟锅在桌角磕了磕，开门见山。

    陆卫国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周文远脸上，压低了声音，不动声色。

    “过几天，有批人要下来。”

    他没有说“下放”两个字，但周文远立刻就懂了。他握着烟杆的手指紧了紧，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几个？”

    “三个。”

    周文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下放人员来他们这穷山沟接受“再教育”，不是什么稀罕事。但由陆卫国亲自来打招呼，这事儿就不简单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陆卫国。这小子，怕是真的没有彻底退伍。他身上，还带着任务。

    出于一名老兵对另一名军人的默契和尊重，周文远没有多问一句不该问的。他只是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西边山脚下，那个废弃的牛棚，还能住人。”

    一句话，便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

    公事谈完，办公室的气氛却没轻松下来。周文远重新装上一锅烟丝，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话头一转，转到了私事上。

    “你跟叶兰花那女娃的事，在村里还是得注意些。”

    陆卫国准备起身的动作一顿，沉默了片刻，再次看向周文远，这次，他那幽深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强硬且执拗的劲头。

    “周叔，我非她不可！”这一声，掷地有声。

    这一声，比上次那冷硬的“恩”字，更具震撼力。

    周文远被他这股子势在必得的劲给呛得咳嗽起来，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烟杆在桌上敲得“梆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