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镇奎的书房里，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眼发干。贺南山推门进来，挥了挥眼前的烟气。

    “老陆啊，事情都办妥了？”他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看了一眼老战友。

    “都扫干净了。”陆镇奎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五十年的毒瘤，一朝剜除，疼是真疼，但也终于痛快了。

    他抬起头，眼睛闪过一丝光亮。

    “老贺，我想好了。明天我就让大食堂的老胡准备准备，这两天在咱们院里摆上两桌，就请几位老战友过来。我要把卫国和兰花那丫头，正儿八经地认回来！不能再让咱们老陆家的种，在外面受委屈！”

    贺南山端茶杯的手一顿。他看着陆镇奎那期盼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

    ““老陆，这事儿……暂时还不行。”

    陆镇奎眉头一皱，坐直了身子：“为什么？”

    贺南山放下茶杯，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卫国有任务了。”

    他压低声音，将陆卫国在照相馆发现“蝎子”踪迹，和盘托出。

    陆镇奎愣住了。

    那股子认回亲孙子的火热劲儿，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却象是堵了一团棉花。

    良久。

    这位老司令的脊背再次挺直。他眼睛，褪去了儿女情长，只剩下军人刻在骨子里的铁血与大义。

    “任务要紧。”陆镇奎的声音沉稳有力，“国家的事，大过天。卫国是兵，就该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我陆镇奎的孙子，不用靠几杯酒来证明身份！”

    贺南山看着老战友，眼里满是敬佩：“好！等卫国把这帮杂碎连根拔起，我亲自给你们家操办认亲宴！”

    陆镇奎点了点头。

    “老贺……我那亲生儿子，陆明华。在一九四零年，十五六岁时，跟着路过的部队走了……”

    “你是管政治部的，人事文档你最熟。”陆镇奎一把抓住贺南山的手，眼框一红，“你帮我查查……不管是生是死……我……”

    贺南山郑重的点头。

    一连两天，灯市口胡同的这个小院，悄然发生着变化。

    四合院后门不起眼的角落里，多了一堆破铜烂铁。生锈的铁皮、缺了口的搪瓷盆、用旧的瓷碗、油瓶等等五花八门，堆在一起，瞧着又乱又碍眼。

    这都是陆卫国的“战利品”。

    他不再是那个早出晚归、接送媳妇儿的模范丈夫，而是成了个正儿八经的“破烂王”。每天天不亮就蹬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出门，天黑透了才带着一身的汗臭和灰尘回来。

    他不是正经的废品站员工，收来的东西没地方处理，只能暂时堆在自家院里。木头还能劈了当柴烧，那些瓶瓶罐罐，就只能越堆越高。

    叶兰花没有问他任务的内容。

    男人回来后，总会自己冲洗干净，才肯进屋。

    进了屋，他就象一头在外捕猎归来的狼，终于回到了他的温暖巢穴里。

    他从身后抱住还在完善第一版急救手册的叶兰花。

    “媳妇儿，明天景辉他们就到了。”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放松，“人手够了，我就可以早点回来了。”

    叶兰花放下手笔，转过身，抚上他那张贴着假胡子的脸，眼底全是心疼。

    “在外头，一定要注意安全。”

    “对我来说，你，比任何任务都重要。”

    陆卫国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好。”

    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个字。

    收了三天的废品，陆卫国已经将棉花胡同那一片儿摸了个门儿清。

    他成功地租下了一个小间。房子就在胡同最里头一个老四合院的后罩房，隔壁住了几个耳朵不怎么好使的老人。地方够隐蔽，行动起来，不容易惹人注意。

    第三天下午，京都火车站。

    汽笛声、叫卖声、喧哗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年代独有的嘈杂与鲜活。

    陈景辉和高强背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出站口，伸长了脖子在人群里搜寻。

    高强是第一次来京都，看什么都新鲜，此刻眼里满是好奇和兴奋。

    陈景辉则有些烦躁地抹了把汗，嘴里嘀咕着：“这卫国哥也真是的，让咱们来，自己倒不见人影了。这么大个火车站，上哪儿找去？”

    直到一个穿着破旧工装、戴着草帽、满脸络腮胡的男人，蹬着一辆三轮车从他们面前慢悠悠地晃过去。

    然后状似不经意地抬手擦了把汗，左手却做出了几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那是他们还在营部时，两人定下的作战手语！

    陈景辉的瞳孔一缩，拉了一把身边的高强，两人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