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青闻言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林城依旧固执。

    苏一河在一旁急道，“我就搞不明白了，金厂长到底对你哪好了，让你这么离不开他？”

    “总之我就是不想离开红城机械厂，离开金厂长。”林城自顾自地说道，“当然，你们也可以不询问我的意见，直接一纸调令将我调走。”

    “毕竟我现在还欠着国家十四万的学费，档案里也满是污点，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但我的人来了，心却不会跟着过来。”

    林城将污点、欠款几个字咬得极重，周长青瞬间便抓住了重点。

    大笑道，“哈哈，原来是这个回事。”

    “你小子心眼是真多，有什么要求就不能直说，非要在这跟我们打哑谜，瞧把你们苏厂长给急得。”

    苏一河闻言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搞不清楚二人打的什么哑谜。

    只听周长青说道，“红城机械厂那边，我让苏厂长亲自去说，绝不会让你为难的。”

    “另外到年底，我要去京城开全国重工年度工作会议，到时候约个时间，跟留学会的姚部长见一面，我们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谈谈你的事，怎么样？”

    直到周长青把话挑明，苏一河这才恍然大悟。

    闹了半天，林城从头到尾纠结的根本不是岗位高低、人情往来，是心里压着两块大石头——十四万公费留学欠款和档案污点记录。

    八十年代公费留学代价极重，滞留逾期归国、未履约服务，就要全额赔付国家培养经费，还要记入档案备案，终身受限。

    也难怪林城一直顾虑重重、不肯彻底调任。

    这两样东西压在身上，等于一辈子攥在体制手里，随时能被人翻旧账、抓把柄、掐前途。

    林城脸上的固执，此刻终于是松动了几分。

    但他生怕周长青给自己画大饼，固执地要对方给个实话。

    “周书记，我这事可有些难办，不知留学会的姚部长会不会给您这个面子？”

    “他敢不给。”被人质疑自己的能力，周长青顿觉没有面子，大声嚷嚷着。

    “你的留学公款，花的是国家的钱，想一下子全免了，确实有些难办。”

    “不过没关系，实在不行，这钱宝钢厂帮你还了。”

    只要能留住林城这个人才，别说十四万了，就算是一百四十万，苏一河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于是连忙乐呵地应了下来。

    “至于你档案里的污点……”周长青沉吟了片刻，这才继续说道，“你这也不算逃兵，最多只是逾期，并没有滞留不归。”

    “换一个角度来看，你明明可以留在美国，拥有优渥的生活条件，却毅然决然地选择回国，投身到祖国工业改革的大浪潮。”

    “你的所作所为，值得表扬。”

    听到这里，林城险些就要笑出声来了。

    还真是人嘴两张皮，咋说咋有理啊！

    听周书记这么一解释，自己还成民族英雄了。

    看来自己当时的选择是对的。

    当林城提出维修高炉时，一半是因为不想宝钢厂就此关停，整个豫省的钢铁产业尽数落入他人之手。

    但更多的还是为了自身考量。

    欠款、履历瑕疵，就是悬在林城头顶的两把利剑，随时都有可能落下。

    红城机械厂的金厂长对他确实不错，但到底是人微言轻，跟留学会的人说不上话。

    自己费劲巴拉地救活红厂，留学会的那帮人才给自己免了三千多块钱的欠款，至于污点一事，那就更别提了。

    唯有抱住一条更粗的大腿，他才有可能将悬在头顶的那两把利剑彻底摘除。

    这也是林城为什么会不顾自身安危，也要修复高炉的目的。

    而且赵国栋挖人的时候，他心里竟还隐隐有一些小兴奋。

    因为走的人越多，宝钢厂就越是离不开他，他也就有了更多谈条件的筹码。

    现如今，他的目的都已达到。

    “周书记，苏厂长，您二位既然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不答应，那就是不识好歹。”

    “从现在起，宝钢厂就是我的家，它爱我来，我爱它……”

    周长青看着他脸上那藏也藏不住的笑容，总觉得有一股上当受骗的感觉。

    于是话锋一转，“你可不能光嘴上说说，距离我去京城开会还有半年多的时间，在此期间，你再给我做出点成绩出来，等我见到姚部长，才好替你说话。”

    ……

    离开了厂长办公室，林城摇身一变成为了宝钢厂总工。

    虽然同样是只有称号，没有正规编制。

    名头挂得快，权力落实得更快。

    苏一河办事雷厉风行，当场让人下发厂区通知，全厂公示。

    林城挂职宝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