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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的战报是半夜到的。
八百里加急,马蹄铁把永定门的石板路敲得粉碎。
送信的斥候从马背上滚下来时,两条腿已经站不住了,是被城门守军架进宫的。
蜡丸里裹着的军报只有寥寥数行字,却让新帝在寝殿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消息传遍了六部。
北狄主力绕过贺兰弘的防线,连破三城。幽州外围据点全部失守,败兵裹挟着难民往南涌,官道上到处是死人死马。
贺兰弘本人退到了幽州城内,闭门不出。
他上的军报写了八百里加急,通篇只有四个字。
求援,请罪!
早朝的钟声还没敲,百官鱼贯入殿时,没有人交头接耳,脚步声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大家都知道今天要出事,但不知道这把火会往谁身上烧。
萧瑜走进大殿时,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有几个人看见他,脸上浮出微妙的幸灾乐祸。
十天前他在这个殿上大谈军备之策,说要关闭榷场、增设军器坊、推行军屯连保。
十天之后,边关丢了三个城。
这个脸,打得太及时了。
新帝没有等百官站定就开了口,声音枯哑:“幽州急报,北狄连破三城。贺兰弘退守幽州,求援。”
“诸卿,谁先说?”
安静了两息。然后柳成渊出列了。
老丞相今天是“闭门思过”期满后第一次正式上朝,穿的还是那身洗得半旧的朝服,胡须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殿中,跪下叩首,开口时语调沉痛:“陛下,老臣有罪。”
这一句认罪让满殿都愣住了。
柳成渊会认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臣奉旨思过期间,未能及时过问边关军务,以致北狄乘虚而入、连破三城。”
他话锋一转,抬起头来,眼中精光毕露,“臣有一言,不吐不快。边关之败,非始于今日。十日之前,太中大夫萧瑜在殿上大放厥词,妄议边防,动摇军心。”
“其言虽似为国,实则逞一人之智、博直言之名,全然不顾边关实情。”
“贺兰弘闻京中有此议论,心怀疑惧,进退失据,方有此败。”
满殿哗然。
萧瑜站在队列中,没有动。
柳成渊这番话不是临时起意。
他把两件事串在了一起,萧瑜弹劾贺兰弘。
边关战败,然后把战败的锅扣在了萧瑜头上。不是贺兰弘无能,是萧瑜在后方弹劾他导致他心神不宁。
不是防线出了问题,是“妄议边防”动摇了军心。
这个逻辑荒唐得像用稻草搭桥,但配上柳成渊痛心疾首的表情,居然让几个不明就里的中立官员跟着点了头。
柳成渊还没说完。他从袖中抽出两份奏折,双手呈上:“臣另有本奏。”
“其一,贺兰弘虽退守幽州,但已收拢残部、加固城防,幽州城高池深,尚可坚守。朝廷若急调援军,未必不能扭转战局。”
“其二,萧瑜以文臣之身妄议军务,其心可诛。臣请陛下将其贬谪皇陵,以正朝纲。”
他话音刚落,御史台的周御史就出列了。然后是吏部何侍郎,兵部两个郎中,户部一个主事,哗啦啦跪了一排。
“臣附议”。
萧瑜看着这一幕,心里居然很平静。
从他弹劾贺兰弘的那天起,柳成渊就在等这一天。
弹劾需要把柄,把柄需要战败,战败需要边关出事。
边关出事,贺兰弘手里有兵,想让它什么时候出事就什么时候出事。养寇自重,这四个字的最后一步就是“用寇杀人”。
养寇自重,养的不是寇,是杀人的刀。
这把刀今天架在了萧瑜的脖子上,刀刃上沾着边关将士的血。
新帝坐在御座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出来了。
贺兰弘是柳成渊的外甥。
柳成渊在朝堂上的每一步都跟贺兰弘的军报配合得天衣无缝。
先是萧瑜弹劾贺兰弘,然后是边关战败,然后是柳成渊弹劾萧瑜动摇军心,最后是丞相党集体施压要求贬谪。
这条线画得太直了,直得新帝都有些不确定,贺兰弘到底是被北狄打败的?
还是故意吃了败仗?
可他没有证据。
柳成渊说他“因弹劾而心怀疑惧”,把战败的责任推到萧瑜头上。新帝若替萧瑜说话,就得拿出贺兰弘勾结北狄的实证。
若拿不出实证,在百官面前袒护萧瑜就显得刻意偏私。
而贺兰弘此刻正在幽州城里闭门不出,幽州到京城来回最快也要十天。
十天,黄花菜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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