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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瑜那句“臣请去幽州”落地之后,勤政殿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三息,在朝堂上算很久了。
久到殿角的铜鹤香炉袅袅腾起的烟都拐了个弯,久到站在前排的几个老臣不约而同地低头看自己的靴尖。
新帝还没开口,柳成渊先动了。
老丞相没有看萧瑜,而是转向御座,拱手时袖袍纹丝不动,语调比方才弹劾时沉稳了许多,甚至带上了几分长者劝诫后辈的恳切。
“陛下,萧都尉忠勇可嘉,臣不否认。但幽州是边关重镇,不是太医院,更不是京郊隔离区。”
“贺兰弘坐镇幽州三年,熟知北狄虚实。萧都尉从未踏足边关,若以监军之名空降幽州,贺兰弘是听他的,还是不听?”
“听,则军令不出帅帐。不听,则监军形同虚设。”
“无论哪种,都于战事无益。”
这话说得极有技巧。他没有继续纠缠“动摇军心”那套说辞。
萧瑜方才已经把那套说辞拆得干干净净,再纠缠就是自取其辱。
他换了个打法,不再攻击萧瑜的动机,而是质疑萧瑜的能力。
这套打法更安全,也更阴险。文臣监军,最怕的就是“外行指挥内行”这顶帽子。
柳成渊把帽子往萧瑜头上一扣,看起来是在替边关将士着想,实际上是在新帝心里埋钉子。
果然,新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周御史跟在柳成渊后面出列,补了一刀。
“陛下,丞相所言极是。”
“幽州正值存亡之秋,派一个从未打过仗的文臣去监军,说句不中听的,这是拿幽州百姓的命当儿戏。”
何侍郎也跟着出列,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萧瑜就先转过了身。
萧瑜没有看周御史。
他直接面向柳成渊,声音比方才在殿上举军备策时压得更低。
“丞相说臣从未踏足边关,说得对。”
“臣确实没去过幽州。”他停了一拍,“但丞相方才也说了,贺兰弘坐镇幽州三年,熟知北狄虚实。三年,熟知北狄虚实,然后被北狄连破三城。”
他把“三年”和“连破三城”六个字咬得很慢,咬得很重。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丞相,您确定您是在替贺兰将军说话?我怎么听着,像是在替他掘坟。”
柳成渊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等他反驳,萧瑜已经转向周御史,语调忽然拔高。
“周大人说臣没打过仗,去监军是拿百姓的命当儿戏。”
“那臣倒想请教周大人,贺兰将军打了三年仗,把三座城打没了,把十几个村子的百姓打成了北狄的刀下鬼。”
“这是不是儿戏?如果是,这个儿戏已经演了三年了,周大人怎么从来没有弹劾过?”
“如果不是,那周大人的意思是,三座城的百姓,命不是命?”
周御史张了张嘴,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想反驳,但萧瑜的每一个问题都卡在他最难受的位置上。
他能说什么?说贺兰弘没有失职?
边关三个城确实丢了。
说萧瑜的质疑没有道理?
人家连账册都掏出来了。
他只能说一句。
“萧都尉,你不要血口喷人!”
萧瑜没有理他。
他重新跪下,面朝新帝,把怀里那本账册再次举过头顶。
那本账册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了毛,一看就是翻过无数遍的。
“陛下,臣再说一遍。贺兰弘每年领二十四万两军饷,实发八万两。剩下十六万两,不是被北狄抢走的,是被人吞掉的。”
“吞这笔银子的人,最怕的不是北狄南下,而是臣到幽州。”
“他们怕,所以今天跪了一地来拦臣。”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那排原本跪着附议的官员,有人的膝盖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寸。
只是半寸,但萧瑜看见了。
新帝也看见了。
他坐在御座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跪着的人,最后停在萧瑜身上。他想了很多。
想到了十天前萧瑜递上来的军备策,想到了柳成渊说“从长计议”时萧瑜的表情,想到了今早边关战报把他从梦中惊醒时那种冰凉的恐惧。
他想得最深的,是萧瑜方才那句话。
“吞这笔银子的人,最怕的不是北狄南下,而是臣到幽州。”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逼到了墙角。
如果他不批萧瑜去幽州,就等于在满朝文武面前默认,朝廷不敢查幽州的军饷,因为查了会牵出太大的人物。
他是皇帝,皇帝不能认这个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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