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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皮肤,吞掉骨头。一盏茶的工夫,两具尸体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韩平用脚把粉末扫进路边的排水沟里。水流冲过,粉末化开,顺着沟渠流进农田。灵谷的根须从泥土里伸出来,碰到粉末时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继续生长。
碧波仙子站在大路边,看着韩平做完这一切。然后她转过身,往螭龙峰方向走。
“你自己回小院。”她没有回头。“韩平会在山道拐弯处守着。今晚不会有人来。明天也不会。后天——”
她停了一下。
“后天你来大殿。我有话问你。”
她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
江明月拄着分水剑,沿着大路往山门方向走。每一步都疼。疼到后来,他不再数伤口了。他数步子。一,二,三。走到第三百步时,他看见了山门。
守山门的弟子还靠在门柱上,和早上一样的姿势。看见他走过来,眼皮抬了一下。目光在他左肩的血迹上停了一个呼吸,在小腹的血迹上停了一个呼吸,在右腰侧剑鞘里并排插着的两把窄剑上停了两个呼吸。然后移开了。
他走进山门。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山道拐弯处时,韩平已经站在那里了。执事袍换过了,干净的深褐色。左手提着油纸灯笼,大白天也提着。灯笼没点。他靠着山壁站着,看见江明月上来,把灯笼从左手换到右手。
“峰主让我告诉你,”韩平说,“你的虫子和蛇都还在。蛇把虫子盘在中间,虫子把什么东西摆成了一个圈。我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看懂。”
江明月靠着山壁喘了口气。“摆的什么?”
“树皮卷,小石子,枯树叶,麻绳头,槐树籽。五件东西,排成一个圆圈。虫子趴在圆圈中间。蛇盘在圆圈外面。”
江明月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衣襟。衣襟里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东西。羊皮册子,灵石布袋,黑漆木盒,青瓷瓶。没有小周的五件财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树皮卷。树皮卷被体温捂得温热。他把树皮卷攥在掌心里。
“那五件东西,”他说,“是我早上出门前收起来的。”
韩平的眼皮跳了一下。“它又从院子里找了一套一模一样的?”
江明月把树皮卷塞回怀里。继续往上走。
走到小院门口时,夕阳已经把院墙染成了橙红色。他推开院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蓝宝盘在老槐树根边。小周趴在蓝宝盘成的圈里。它们面前的石板上,五件东西排成一个圆圈。树皮卷,小石子,枯树叶,麻绳头,槐树籽。不是早上那五件。树皮卷的颜色比早上那件浅,小石子是白色的石英石,枯树叶是枫叶不是松针,麻绳头更细,槐树籽更大。但它找了五件东西。把五件东西排成了一个圆圈。趴在里面,等。
听见门响,小周的竖瞳立刻睁圆了。它从圆圈里爬起来,横着移动到江明月脚边。走到离他还有一尺的地方,忽然停住了。竖瞳盯着他左肩的血迹,盯着他小腹的血迹,盯着他右手蜷曲的手指。盯了很久。
然后它昂起头,口器张到最大,六片甲壳象一朵完全绽放的铁花。喉咙里发出一声嘶鸣。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疼。
它疼了。
蓝宝从老槐树根边滑过来。竖瞳盯着江明月的伤口,瞳孔缩成一条极细的线。它低下头,用信子碰了碰他右手蜷曲的手指。碰了一下,缩回去。然后又碰了一下。信子冰凉,碰到骨膜裂缝上方的皮肤时,凉意渗进去,把砂纸打磨骨头的感觉压下去了一瞬。
它滑向水缸,用尾巴卷起木瓢,含了一口水,滑回来,把水吐在江明月的左肩上。凉水冲开干涸的血迹,露出下面被剑刃切开的伤口。伤口边缘的皮肉往外翻着,药力凝成的冰膜把伤口封住了,但封得不严。蓝宝低下头,用信子把伤口边缘的血迹一点一点舔干净。舔完之后,它昂起头,竖瞳看着他。
江明月在老槐树下坐下。后背靠住树干时,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碧波仙子的药力走遍了全身,现在正在收尾。收尾阶段最困。他把后脑勺靠在树皮上,树皮的粗粝感把困意挡在门外。
小周横着移动到他膝盖上。它没有趴下,而是用角芽顶他胸口的衣襟。顶一下,昂起头看他。再顶一下,再看他。
江明月把手伸进怀里,把五件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树皮卷,小石子,碎成三块的枯树叶,半截麻绳头,槐树籽。小周自己的那五件。他把五件东西排在小周面前。
小周低下头,用角芽把五件东西一件一件顶到他手边。全部顶过来之后,它昂起头,竖瞳圆睁,口器张开,发出一声极短极轻的咕噜。
意思是——给你了。
然后它横着移动到他左肩旁边,把自己塞进他的衣领和脖子之间的缝隙里。角芽顶进他的衣领,贴住脖颈的皮肤。角芽的温度比任何时候都高。不是温热,是发烫。烫得象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鹅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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