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山散人的灰袍消失在野蒿丛深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来时一样从容。草甸上的风停了，蒿秆不再沙沙作响，整个沼泽忽然安静下来，连沼蟾的鸣叫都歇了。夕阳已经沉到草甸西边的野蒿丛后面，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摊在天边，把黑水草甸的水面染成铁锈色。

    江明月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左手还握着分水剑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剑鞘口的铜铸螭龙头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鲁山散人已经走出至少一里地，但他的脊背仍然绷着——不是怕鲁山散人回头，是筑基后期的丹田还在翻涌，灵力像烧开的水一样在经脉里乱窜，压不住。

    苍背玄蟒最先从龙威压制中缓过来。一丈出头的铁青色身体从盘圈状态展开，贴着泥地慢慢滑行到泥潭边，将头颈沉入水中喝了几口黑水。它脊椎上的月华血符还在微微发亮，淡金色的符印和它本身的银色月华带交替闪铄，两种光芒此消彼长。当金色符印亮起时它的肌肉会微微绷紧，当银色月华重新占据主导时它的鳞片又会放松张开。两种力量正在它的脊椎里争夺主导权，这种拉锯会持续一段时间，直到血符和月华达成新的平衡。它喝完水抬起头来，银色竖瞳朝江明月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滑入野蒿丛，铁青色的身体在蒿秆间蜿蜒了几下便看不见了。

    蓝宝等到苍背玄蟒的气息完全消失在沼泽深处，才从石脊后面无声地滑出来。七尺长的幽蓝身体在暮色里几乎完全隐形，只有竖瞳里那一圈金色纹路还在微微发光。她滑到江明月身侧，用头碰了碰他的左腿。凉的，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她的鳞片温度比平时低——刚才鲁山散人出现时她一直在石脊后头保持扑击准备姿态，肌肉绷了太久，现在放松了反而发冷。

    小周从泥地上弹回江明月左肩。六寸长的身体落在冰蚕丝外袍上，四对前爪抠进布料，淡金色竖瞳还死死盯着鲁山散人消失的方向，角芽颜色是深红近正红——不是警戒，是愤怒。它对鲁山散人的敌意比对任何对手都深，因为它在他身上闻到过柳传和流云剑宗复灭那一夜同样的灰袍气味。它在江明月肩上反复调整姿势，尾巴甩得啪啪响，安静不下来。

    “他已经走了。”江明月伸手按住小周的背，手指穿过它竖起的淡金色龙鳞，一下一下地从头摸到尾。小周被他摸了十几下之后，鳞片终于慢慢平复下来，角芽从正红退回橙红，又从橙红退回橙黄。但它拒绝爬进衣领里睡觉，而是趴在他肩上，竖瞳仍然半睁着，盯着野蒿丛深处。

    江明月在泥潭边坐下来。不是他想坐，是腿撑不住了。筑基后期的突破来得太突然，丹田里的液态灵力从八成半浓度被月华反馈冲过九成门坎之后，灵内核仍在持续膨胀——从米粒大小缓慢扩张。丹田空间正被一股由内而外的压力撑开，象一个被不断灌水的气囊，囊壁在每次吸气时都会被撑出新的裂纹，裂纹又被后续涌入的灵力填补修复。这种撕裂与修复交替进行的感觉并不痛，但极度消耗体力。他现在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把分水剑横在膝上，闭上眼内视丹田。

    液态灵力占丹田空间的比例从八成半上升到了九成出头，灵力色泽比筑基中期时深了至少两个色阶——从淡蓝变成了深蓝近墨。灵内核那个米粒大小的凹陷涨大到了黄豆大小，凹陷深度也增加了近一半。地火莲子悬浮在凹陷正中央，表面的赤金色比原来亮了不少。刚才月华反馈涌入丹田时，火莲子被两股外来力量同时挤压，被迫释放出一缕更精纯的火元。这缕火元没有沿任脉上行，而是直接被灵内核吞进去压缩，让灵内核底部的淡金色加深了一层。

    他的丹田就象一个被不断拧紧的螺旋弹簧，筑基中期是弹簧被压到一半，筑基后期是弹簧被压到了极限。等这股压缩的力量积累到足够冲破极限的那一天，灵力会从液态向半固化转变——那是筑基后期巅峰、半步金丹的门坎。现在离那一天还很远，但通往那个门坎的路第一次清淅地在眼前铺开了。

    睁开眼时天已经黑透了。沼泽上空的云层很薄，月光透下来照在黑水草甸上，水面浮萍被染成银白色，石脊上的苔藓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空气里的硫磺味被夜风吹淡了，换上一股清冽的泥腥味，混着野蒿折断后渗出的草汁苦香。

    他试着站起来，腿肚子抖了一下但撑住了。筑基后期的丹田扩容还在继续，身体需要更多灵力来填补新扩出来的空间，经脉里的灵力存量不足四成。他从怀里摸出一颗阳元丹塞进嘴里吞下，熟悉的药力在胃里化开，象一股温泉从任脉往上涌，经过膻中穴时分流注入四肢经脉，残存的疲惫感被冲淡了大半。

    蓝宝见他能站起来了，转身滑向泥潭边缘，用尾巴在浅水泥底摸索了一阵，卷出几段黑乎乎的藕状根茎。黑水草甸特有的沼泽茯苓，百草堂掌柜说过这东西生吃能快速补充修士在突破后急需的土行灵力。蓝宝把茯苓根茎推到江明月脚边，竖瞳里闪过一抹极淡的得意——她在苍梧山矿洞时就学会了找药材，这本事一直没丢。江明月蹲下捡起茯苓，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