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弯道伏击点撤出来之后，江明月没有走官道。

    他在松林深处多绕了半个时辰。不是迷路——这片松林的每一棵歪脖松他都认得，趟泥步练到身知境界之后，脚底对地面的记忆比眼睛更准。绕路是为了甩掉可能存在的第二组追兵。信筒里那半截传讯符上写着“正往三号伏击点撤退”，说明伏击他的人不止弯道这一组。三号点是乱石坡，七号点是三棵歪脖松弯道，九号点还没出现。他在明，对方在暗，被堵在路上打是最蠢的。

    蓝宝跟在他右侧，腹部宽鳞压着松针，无声无息。她的竖瞳在夜色里泛着幽蓝的光，头鳞上那道暗金水纹还微微发亮，弯道那场战斗里她射了九枚冰锥，寒气消耗近四成。小周趴在他左肩，八寸长的身体缠住他上臂，赤金鳞片上沾的几滴弯刀修士的血已经干成暗红色斑点。它的毒液腺囊在咬完两个敌人之后瘪了大半，角芽颜色是疲惫的浅橙黄。

    他选了一条平时不走的山路。这道山脊线比官道高出近百丈，路面全是碎石子，两侧是矮灌木丛，视野开阔，不容易被伏击。月亮还没升起来，头顶只有稀疏的星光。蓝宝走在前头开路，她的蛇类热感应不需要光线也能分辨出灌木丛里的活物。小周从他肩上跳下来，爬到蓝宝头上，八寸长的身体卡在她两片头鳞之间，角芽微微发亮，帮她一起警戒。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水声。不是山涧溪流那种哗啦啦的声响，是极沉闷的隆隆声，像瀑布砸在深潭里。这条山路他走得少，不知道前面有瀑布。蓝宝停下，竖起头颈探了探空气，信子吞吐了几下，没发出警告。小周的角芽颜色也没变。

    他们继续往前走。山脊在一处断崖前到了尽头，断崖下方是一条极深的涧谷，涧谷底部是一条白练似的瀑布，从对面山壁上倾泻下来砸进一汪黑沉沉的深潭。水雾从涧底翻上来，带着一股极浓的泥腥味，混着腐叶和死鱼烂虾的臭气。江明月把衣领翻起来捂住口鼻，蓝宝甩了甩头，她的嗅觉比人伶敏十倍，这股臭味让她很不舒服。

    断崖边有条极窄的羊肠小道，贴着崖壁往下盘旋，通向涧谷底部。路面只有一脚宽，碎石松动，踩上去碎石就往下滚，滚进深涧里很久才听见落水声。江明月让蓝宝走在前面，她在三阶之后腹部鳞片的吸附力比以前强得多，能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稳稳滑行。他把小周抱起来放在衣领里，跟着蓝宝往下走。靴底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抬脚，石壁上渗出来的水把岩石表面泡得滑腻，手指扣住岩缝才能稳住身体。

    下到涧谷底部时已经是深夜。瀑布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面对面说话都得用喊的。深潭边铺满被水冲下来的枯枝烂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的硫磺味。江明月在潭边找了块干燥的岩石坐下，从包袱里摸出韩平给的水囊灌了几口。蓝宝滑到潭边喝水，小周从他衣领里爬出来，趴在岩石上，角芽颜色突然从浅橙黄跳到了暗红。

    不是警戒。是它闻到了什么。

    江明月立刻放下水囊，左眼灵力运转扫向深潭对面。瀑布激起的水雾太浓，青色光晕穿透力被水雾阻隔，只能看见对岸模糊的岩壁轮廓。但他的左眼网格视图捕捉到一丝极淡的金色光晕，从对岸岩壁根部位置透出来，一闪一闪，频率稳定在每十息一次。

    龙族灵力潮汐。

    和升龙台石窟禁制潮汐频率一致。这里也有龙族遗迹残留。

    他把小周捞起来放在左肩，拔出分水剑，沿着深潭边缘往对岸摸过去。蓝宝从潭边滑上来跟在他右侧，竖瞳在水雾里泛着幽蓝的冷光。绕到对岸岩壁下，那股金色光晕越来越清淅。岩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透出微弱的金色光。他把分水剑插入裂缝轻轻撬动，一块脸盆大的石片剥落下来露出里面一个天然溶洞口。洞口不到一人高，里面极深，洞壁上嵌着极细的金色纹路，和升龙台甬道壁上那些龙形浮雕的纹路同源。

    小周从肩上跳下来，率先钻了进去。角芽的金色在黑暗中越来越亮，它在洞里发出极低沉的喉音，和面对龙骨时一模一样。江明月跟进去，蓝宝断后。溶洞不深，往里走了十来步就到头了，是个约莫一丈见方的小洞室。洞室中央有块天然石台，石台表面刻满古兰族文本，密密麻麻排成一圈螺旋形。石台正中心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暗金色鳞片，鳞片表面有极细的螺旋纹路，和成年龙角的结构一致。

    龙鳞。

    不是蛟种那种退化骨质角突，是真正的龙鳞。和小周体内龙族真血同源的东西。

    石台周围散落着几根灰白色骨骼残段，断口陈旧，骨髓腔空洞洞的。旁边还半敞着一只极小的兽皮袋，袋口松散，滚出来几块下品灵石和两只空丹瓶。江明月扫了一圈洞室没有发现打斗痕迹，看骨骼腐蚀程度至少死了几十年。他把兽皮袋踢开，先从石台上取下龙鳞端详。鳞片背面有残留的干涸血迹，暗红色发黑，血迹复盖下隐约能看见一道极细的剑痕。这片龙鳞是活生生从龙身上砍下来的——砍它的剑，很可能就是他在升龙台壁画上看到驭龙使左手握的那柄剑。和“饶命”剑龙鳞结构同源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