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螭龙峰往北的野松林，江明月只来过一次。上次是追一条银线蛟迷了路，在松林边缘转了半天就退了回去。这片松林比螭龙峰半山腰那片老松林密得多，树冠遮天蔽日，地面上铺满松针，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松脂味浓得呛鼻子，混着野兽粪便发酵的酸臭。

    蓝宝跟在右侧，腹部宽鳞压过松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侧肋的新鳞已经完全长好，深幽蓝色鳞片边缘那道暗金棱纹在暗处微微发亮。小周趴在她头上，八寸长的赤金身体卡在头鳞之间，龙角芽下方两个鼓包的螺旋纹路已经清淅到可以用指尖摸出深浅。它的角芽颜色是赶路的橙黄，信子偶尔探出来吞吐一下。

    韩平的情报说独眼筑基后期离开黑石坊往北走了，方向是这片野松林。碧波仙子的便条上多写了一行字：此人左眼戴眼罩，右眼瞳孔带极淡的金色裂缝，是蛟种血髓炼化过度的特征。血砂掌外门弟子里的头目，编号丁三，修为筑基后期，离筑基后期巅峰只差一线。武器是两把弯刀，比丁七那把血符刻得更深。黑石居掌柜的情报说他进野松林之后就没再出来，也没人见他离开。

    这很不寻常。黑石坊是南来北往的散修必经之地，任何一个在坊市里露过面的修士，总会在某条官道或某个茶摊被人看见过。独眼进了野松林就不见了，要么是死在里头了，要么是进了某条不为人知的密道。

    江明月在林间接走了一个时辰，找到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松。树干从中间裂成两半，断面焦黑，树根被掀起来露出底下一个黑魆魆的土坑。土坑边缘有脚印，靴印比普通修士的略深，说明此人负重大，携带的装备或武器不轻。脚印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

    蓝宝在土坑边嗅了嗅，竖瞳缩了一下。她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嘶声，示意底下有东西。小周从她头上弹下来落在土坑边缘，对着坑底发出低沉的喉音。角芽颜色从橙黄跳到了暗红。

    江明月拔出分水剑，水波纹在林间暗光里亮起。他把小周捞起来放在左肩，踩着土坑边缘的树根往下走。土坑很深，底部有条斜着往下的裂缝，裂缝边缘有被刀削过的痕迹，是人工扩宽的。裂缝里极暗，左眼青光照进去，五丈处有极淡的金色光晕流转。和深涧溶洞口的光晕频率一致，和升龙台禁制潮汐频率也一致。

    龙族遗迹残留。

    他侧身挤进裂缝，蓝宝缩小身体跟在后面。裂缝往里走了十来步就壑然开朗，是一处被掏空的天然石室。石室不大，两丈见方，地面铺满碎石，石壁上嵌着几根灰白色的蛟种骨骼，骨髓腔里的金色纹路已经干涸板结。石室正中央摆着一个铜钵，和他在螭龙峰用的炼药铜钵是同一种材质，但更大更厚。铜钵里有极淡的暗金色残渣，是血髓浆液反复熬炼后剩下的废渣。

    独眼在这里炼血髓。

    石室角落有铺盖卷，旁边扔着几个空丹瓶和半袋赤铁矿渣。铺盖卷上没灰，空丹瓶底部的残液还没干透，这地方近期还有人住。但人不在。

    蓝宝在石室里绕了一圈，对着另一侧石壁发出极轻微的嘶声。石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边缘有新鲜凿痕。江明月用剑尖撬开裂缝，石壁后面是另一条信道，更窄更暗。信道里有一股极淡的血腥味，小周的角芽立刻从暗红跳到了深红。

    信道尽头是另一间石室。这间石室比外面那间大一倍，石壁上嵌着四面铜镜，排列方式和深涧灰袍金丹手里的铜镜完全一致，全是正八面体三角符文。铜镜中间是石台，石台上躺着一具尸体。

    不是独眼。是另一个穿灰袍的修士，筑基中期，胸口中了一剑，伤口贯穿心脏。剑痕走势不是左手剑——是右手剑，从下往上斜刺，角度极刁。尸体旁边扔着一把断掉的弯刀，刀刃上的血符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反向冲碎，碎片嵌在石台缝隙里。尸体死了不到一天，血液还没完全干涸。

    独眼杀了自己的手下。

    他把铜镜从石壁上撬下来。四面铜镜都只有巴掌大小，和杂木林那面结构一致，镜面左下角嵌着血符凝晶。他从包袱里拿出那面杂木林铜镜放在一起对照——五面铜镜大小不一，排列顺序和石壁上被撬走的一组空钉痕正对得上。空痕是给第六面留的，但位置比另外五面更深，符文回路引向的方向也截然不同。六面铜镜合在一起组成的三角阵法，发动目标就是龙裔的识海，而血符凝晶正是这座阵法的灵力潮汐触发节点。

    独眼在这间石室里用自己手下的精血喂养铜镜——石台上那具尸体丹田被挖空了，筑基中期修士的丹田精血被抽干，全灌进了铜镜背面的三角符文里。靠精血喂养三角法器是血砂掌最邪的那套法门，被禁掉的那套，但独眼显然不在乎，他在短时间里凑齐六面铜镜想拿小周的识海当投名状。

    他把小周放进衣领贴胸口暖着，把另外四面铜镜撬下来裹进油布，然后把尸体拖离石台搜身。储物袋一只，灵石四十六块，中品两块。弯刀一把，刀身血符已经被震碎。丹瓶四只，回血丹已空。袍子内缝着极薄的空白传讯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