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之内，与外面的喧嚣鼎沸，判若两界。

    这里死寂无声。

    满目的红绸喜字，非但没有带来半分喜气，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冰凉。

    孔慈端坐在铜镜前，身上那件华美繁复的嫁衣，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镜中的容颜，精致得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偶人，陌生到了极点。

    外面的每一声喝彩，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他们为这场婚姻而欢呼。

    也为她的葬礼而喝彩。

    突然之间。

    “轰！”

    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

    那扇从内部紧锁的房门，竟被人用蛮力从外面生生踹开！木屑四溅，门板碎裂。

    一个身影，逆着廊下的光，站在门口。他像一尊从黑暗中走出的雕像，带着一股能将烛火都冻结的寒气。

    孔慈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甚至不用回头去看那张脸。

    那股气息，那份孤绝，普天之下，只有一人。

    步惊云。

    他迈步而入，破碎的门板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他走得很慢，脚下的云纹快靴踩在地上，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山岩与冰冷粉末的气味，弥散开来。

    他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那张万年不变的冷漠面孔上，此刻竟是毫无波澜的空白。这种空白，比任何愤怒的表情，都更加令人恐惧。

    “你很美。”

    三个字，平淡，没有起伏，却像三根钢针，狠狠扎进孔慈的耳朵里。

    她浑身一颤，声音发抖。“惊云……你……你不该来这里的。”

    “不该？”他向前走了一步，那迫人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她。“那我该在哪里？”

    他抬手指了指外面那片喧闹。

    “我该在外面，和他们一起，向我们的大师兄敬酒？祝贺他新婚燕尔，抱得美人归？”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开始透出一种危险的锋利。“祝贺他，娶了我步惊云的女人？”

    压抑了整晚的泪水，终于在此刻决堤。孔慈的视线变得模糊。

    “求你……别说了……”

    “别说？”他已至她身前，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他的手猛地伸出，却不是暴力的擒拿，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钳制，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臂。“为什么？你只要告诉我，为什么！”

    她想挣脱，可他的手指坚硬如铁。

    “回答我！”那压抑的低语，终于化作一声隐忍的嘶吼。“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假的吗？在后山许下的誓言，你对我说过的每一个字，都是在骗我吗？”

    泪水冲刷着她脸上精致的妆容，她只能疯狂地摇头。“不是……不是假的……”

    “那为什么是他？”步惊云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冰层之下，岩浆奔涌的证明。“为什么是秦霜？他比我好在哪里？还是说，就因为他是大师兄，是师父最看重的弟子？”

    他终于失控，抓着她的手臂，用力摇晃起来。

    “是师父逼你的，对不对？！”他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是他用什么威胁你了？你告诉我！”

    这是最好的借口。

    这是唯一能平息他怒火的理由。

    可是，那个“师父”的名字，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对雄霸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

    她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几个字。

    “不……是我的……选择。”

    这句话，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步惊云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缓缓松开了手，仿佛被她手臂上的温度烫到了一般。

    他直起身，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像是被风撕裂的声响。那不是笑，却比任何哭声都要悲凉。

    “你的选择。”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尝世间最苦的毒药。

    “你的选择，就是背叛我，去嫁给一个你不爱的男人。”他的视线扫过这满室的红，最终定格在她身上。“就是为了这些？为了天下会主母的身份？”

    “不是的！”她失声痛哭，彻底崩溃。“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该是怎样！”

    孔慈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跌坐在地。华丽的嫁衣铺陈开来，像一朵在血泊中盛开的花。

    “对不起……”她将脸埋在掌心，泣不成声。“惊云……对不起……”

    她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写满了无尽的绝望。

    “一切都是命。”

    这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最终的判决。

    “我们……认命吧。”

    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