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惊云的视线，落在面前的剑身上。黑色的剑身，映不出他的脸，却能映出他此刻的心。

    这一个动作，比之前所有的沉默与无视，更具力量。

    将剑，放在了桌上。

    这意味着，他放下的，不仅仅是一柄武器。

    更是那股伴随他半生，驱使他前行，也几乎将他吞噬的，纯粹的杀意与仇恨。

    他不再是那柄剑的奴隶，而真正成为了它的主人。

    坐在对面的无名，眼中那丝赞许，一闪而逝。他再次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而聂风，感受到的，却是另一番天地。

    步惊云那座巍峨雪山般的意志，收敛了所有外放的压迫，这本该是好事。但对于聂风而言，那股压力，也是一道堤坝。一道强行帮他镇压体内狂潮的堤坝。

    现在，堤坝撤走了。

    “轰——”

    无声的巨响，在他的精神世界里炸开。

    那股被无名用一根手指强行按下的，名为摩诃无量的虚无之力，再次找到了宣泄的缺口。

    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更加汹涌，更加狂暴。

    那是一种纯粹的，想要将一切都归于“无”的冲动。

    眼前的琼浆玉液，毫无意义。身后的金銮殿宇，毫无意义。那些高谈阔论的武林豪杰，那些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那个高居龙椅的皇帝……所有的一切，都应该被抹除。

    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聂风的白衣，无风自动。一股肉眼看不见的寒气，以他为中心，向着四周蔓延。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般，仅仅是让高手感到战栗。

    坐在主桌附近的几名文官，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他们下意识地抓紧自己的喉咙，脸庞涨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面前的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表面，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嗯？”

    武当派的那位宿老，猛地转过头。他看到了那几位文官痛苦的模样，也感受到了那股再次降临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但这一次，恐惧之中，多了一丝不同。

    如果说之前，那股力量给人的感觉，是一条苏醒的毒蛇，那么现在，它就是一片正在扩散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那黑暗里，没有生命，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聂风的脸，白得透明。他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也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灰色。

    他的手，缓缓抬起。

    他想抓住什么，又或者，是想毁灭什么。

    “你的刀，乱了。”

    “也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无名的话，再一次，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沾了什么？

    是绝无神的血？还是那些无辜枉死的东瀛武士的魂？

    不。

    都不是。

    那股力量告诉他，他沾染的，是“存在”本身。只要他还存在，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这种痛苦，就永远不会消失。

    唯一的解脱，就是让一切，归于虚无。

    这个念头，带着无与伦比的诱惑力，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

    步惊云感受到了。

    他放在桌上的绝世好剑，发出了低沉的嗡鸣。那是警告，也是共鸣。聂风体内的力量，与绝世好剑的毁灭属性，本就同源。

    他伸出手，按在了剑身上。

    嗡鸣声，停了。

    他没有去看聂风，也没有去看无名。他的动作，给了聂风一个答案。

    剑，可以放下。

    力量，也可以被掌控。

    但聂风的状况，比他更复杂。步惊云的剑，是外物。而聂风的刀，长在了他的心里。

    就在聂风的手，即将按在桌案上，将那股足以冰封整个广场的力量彻底释放的前一刻。

    他的余光，瞥到了一个画面。

    那个躲在父亲身后，只有七八岁的孩子。

    那个之前用纯粹的好奇与崇拜，看着步惊云的孩子。

    此刻，那孩子也在看他。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没有了好奇，也没有了崇拜。

    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恐惧。

    那是一种看见怪物时，才会有的恐惧。

    怪物……

    聂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的，那只足以毁灭一切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到了那个断臂的汉子，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大笑。他用仅存的右臂，将自己的同伴护在身后，一脸警惕地盯着自己。

    他看到了那些擦拭兵器的弟子，此刻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结成了最简单的防御阵型。他们脸上的悲伤，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