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刀，藏进了心里。

    而他的梦，被他抱在了怀里。

    这个拥抱，隔绝了广场上所有的视线，隔绝了金銮殿的灯火，也隔绝了他体内那片虚无的黑暗。聂风能感觉到，那股叫嚣着要毁灭一切的摩诃无量，在接触到怀中那份真实的温暖时，第一次，安静了下来。不是被强行镇压的死寂，而是一种找到了归宿的安宁。

    第二梦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那擂鼓般的心跳。那心跳里，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惊魂未定的后怕，更有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混乱而磅礴的力量。但她不怕。她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住他，仿佛要用自己纤弱的身躯，为他筑起一道抵御心魔的堤坝。

    “我回来了。”她在他怀里，轻轻地说。

    这三个字，比无名的八字真言，比任何武功心法，都更具力量。聂风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广场上，那份死寂被打破了。

    但无人喧哗，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对在宫门灯火下，劫后重逢的璧人。

    年轻的御史，已经忘了要去捡那支掉落的笔。他看着聂风，那个刚刚还让他感到恐惧的“魔”，此刻却展现出了最纯粹的，凡人的情感。他忽然明白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宏大的道，其根基，或许就是眼前这最朴素的，想要守护一人的心。没有这份守护之心，又何谈守护天下？

    他的世界观，在今夜被碾碎了两次，又重塑了两次。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十年寒窗所学的道理，在这些江湖人的爱恨情仇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武当派的那位宿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白霜。他看着步惊云离去的方向，又看着紧拥着第二梦的聂风。一个找到了剑鞘，一个找到了心锚。这或许，才是这两位“神魔”，真正踏入“人”间的第一步。而这，比他们展现出的任何毁天灭地的力量，都更让人心安。

    龙椅之上，皇帝的身体，也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看着聂风和第二梦，那张威严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复杂的，却终归是放松的神情。

    楚楚。

    第二梦。

    这两个女人的出现，比无名的那番话，比任何盟约，都更能让他安心。

    不怕神魔，就怕无牵无挂的神魔。

    只要有了牵挂，有了软肋，那便不再是不可预测的天灾，而是可以被理解，可以被揣度，甚至可以被……利用的力量。

    他缓缓站起身。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心神，再次一凛。

    皇帝走下御阶，他的视线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聂风的身上。

    “庆功宴，至此结束。”

    他的声音，通过内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没有愤怒，没有追究，只有身为帝王的，恰到好处的威严与宽和。

    “风、云二位，护国有功，功盖当世。朕，不赏官，不赏金。只赐二位，天下行走之特权，凡朕之疆土，来去自由，百官不得阻拦。”

    这番话，让所有文武百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等于，是给了二人超脱于律法之外的地位。

    这是何等的恩宠！又是何等的……忌惮！

    年轻的御史，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皇帝这是在向天下宣告，风云二人，是中原的守护神，但不是他赵氏皇族的家臣。他将他们，捧到了一个与皇权平行，却又不相干涉的位置上。

    好一招帝王心术。

    聂风缓缓松开了怀抱，但他依然紧紧牵着第二梦的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

    他没有向皇帝谢恩，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微微颔首。

    这一个动作，便代表了他的态度。

    他接受这份“自由”，也接受了这份“距离”。

    做完这一切，他牵着第二梦，转身，朝着宫门外走去。

    他的步伐，不再有之前的仓促与踉跄，而是无比的安稳，坚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坚实的大地上，而不是飘在虚无的狂风里。

    人群，第四次，为他们让开了道路。

    今夜，这座金銮殿前的广场，见证了神魔的诞生，也见证了神魔的归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惊心动魄的夜宴，终于要落下帷幕之时。

    龙椅之侧，一个始终低着头，毫不起眼的老太监，缓缓抬起了头。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视线，越过皇帝的肩膀，穿过散去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一个正在收拾碗筷的，某个小门派的杂役弟子身上。

    那个杂役弟子，也恰好在此刻，抬起了头。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只有一刹那的，信息交换。

    老太监的视线，冰冷，锐利，带着一种审视和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