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

    "她的声明里没有提东亚一个好字。"

    "没有。她只感谢了救援本身，甚至没有说东亚这个词出现在值得信赖的语境里。"

    "这比替我们说好话有用十倍。一个PLANT公民在声明里对东亚的态度是中性的，比对东亚的态度是感恩的，更能让调整者民众接受。"

    盛澜在备忘录角落画了一条横线。

    "署长，拉克丝是故意这么写的？"

    "你觉得呢？"

    盛澜合上备忘录。

    "她十六岁。"

    "西格尔·克莱因的女儿在十六岁时已经参加了三次PLANT官方外交晚宴，并且在其中两次替父亲传递了私下谈判的口信。年龄不等于幼稚。"

    通讯终端响了。

    陈临海的声音从玄武三号传来。

    "署长，拉克丝·克莱因请求通话。"

    "接进来。"

    拉克丝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语调比录制声明时松弛了一点，但只有一点。

    "林源先生，声明发出去了？"

    "四小时前。反馈已经开始进来。"

    "萨拉派怎么说？"

    "没有公开反驳。但内部会议里出现了对你的负面评估，定性措辞集中在受外部势力影响。"

    拉克丝沉默了两秒。

    "意料之中。"

    "你怕了？"

    "不怕。但我有一个新的问题。"

    "说。"

    拉克丝的声音放低了半度，不再是面对镜头时的节奏，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的对话频率。

    "林源先生，东亚建立您所说的秩序之后，如果有一天PLANT的人不同意您的做法，用和平的方式公开反对您，您会怎么处理？"

    通讯终端里传来桌面被手指叩击的声响。

    林源的回答比平时慢了一拍。

    "你是在问我，东亚的秩序会不会容许反对声音存在？"

    "是。"

    "会。但有前提。"

    "什么前提？"

    "反对的方式不能是拿起武器屠杀平民，不能是启动灭世武器威胁全人类，不能是用基因优越论把另一半人类定义为低等生物。在这条线上面，你可以反对我。在这条线下面，没有谈判余地。"

    拉克丝的呼吸在频道里有一个极短的停顿。

    "如果我在这条线上面反对您呢？"

    林源没有立刻回答。

    三秒后他的声音传来，温度比通常的指令语调高了半个刻度，但只有半个。

    "那我会花时间说服你。如果说服不了，我会让你的反对被记录在案，公开存档。"

    拉克丝没有再追问。

    她的声音在通讯结束前说了最后一句。

    "林源先生，我看完的那些资料里，我父亲的和平提案被否决了十一次。每一份提案的否决理由都在档案里，但没有一个人在否决之前跟他认真辩论过。"

    频道里的设备底噪填满了两秒的空白。

    "您愿意跟我认真辩论。这件事比声明本身更重要。"

    林源关闭终端之前，盛澜站在分析室门口，手里攥着备忘录。

    "署长。"

    "说。"

    "她在试探您的底线，同时在给自己未来反对您预留空间。"

    林源的手从终端上收回来。

    "我知道。"

    盛澜看了他一眼。

    "您不担心？"

    林源把椅子转向战术屏，屏幕上PLANT方向的通讯截获密度仍在攀升。

    "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在被陌生势力救起三天后，靠一份声明打乱了萨拉派和大西洋联邦的节奏，同时在声明里没有给东亚一句好话，还提前给自己留了反对我的余地。"

    盛澜的笔停在备忘录上。

    "署长担心还是不担心？"

    "不担心。"

    林源把叶青鸾的下一份情报摘要调上屏幕。

    "这个人将来可能是我最大的制衡者。但一个我需要用力量去压服的盟友，远不如一个主动选择站在我这一侧的人有用。让她继续看，继续想，继续问。"

    盛澜把门带上，靴跟在走廊里踩出匀速的节拍。

    备忘录最新一页的角落里，她写了一个名字：拉克丝。

    名字下面没有问号，画的是一条等号，右边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