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时间报我。"

    林源踏上奥布港口栈桥的时候，这句交代还停在前一天的通讯记录里。

    港口的空气和六个月前不一样了。柴油味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混凝土搅拌站持续运转散发出的粉尘气息和金属焊接的焦糊。栈桥南端过去是一片瓦礫滩涂，现在铺了临时钢板路面，路面上跑着三辆东亚制式的中型运输车，车斗里装着建筑预制件。

    盛澜在港口管理大楼的侧门等他。手里没有备忘录。

    林源看了一眼她空着的手。

    "不带备忘录了？"

    "数据量太大，纸的不够用了。审计组上了电子台账系统。"

    "谁定制的系统？"

    "周泊远的软件组从机魂AI的辅助模块里剥了一套民用管理内核出来。跑了两周，接管了特区行政办公室百分之七十的数据流转。"

    两人从侧门进了管理大楼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特区重建进度表和物资分配公示栏，公示栏的纸张边缘因为更换频率太高而卷了角，最新的一张日期是昨天。

    "难民营的物资截留问题？"

    盛澜在楼梯拐角处的脚步顿了半拍。

    "压下去了。上个月我们在南区安置点的粮食配给站查出了两个旧贵族安插的中间人，他们从运输环节抽走了百分之十二的口粮。卡嘉莉签了逮捕令，审计组冻结了关联账户。这周的粮食到达率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七。"

    "剩下百分之三呢？"

    "运输损耗和包装破损。已经在合理范围内了。"

    林源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划了一下，金属面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粉尘，是楼上某个房间正在装修的证据。

    "卡嘉莉在哪？"

    "会议室。她在等你。"

    会议室的门推开以后，卡嘉莉站在一张铺满文件的长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报告。行政制服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手腕上一道被文件纸边缘割出来的细小伤口。

    "林署长。"

    "说。"

    卡嘉莉把报告递过来，封面上用奥布语和东亚标准语双语印着标题：奥布特区第一季度行政治理报告。

    "港口区的生产恢复率达到了战前的百分之四十一。南区和西区安置点的居民重新就业率是百分之二十七，预计下季度能提到三十五。北区的本地情绪仍然有波动，但监督委员会的第一次公开听证会上周完成了，投诉记录显示驻军相关投诉下降了百分之六十。"

    林源翻了两页，视线停在一组对比柱状图上。柱状图的纵轴是各区域物资到达率，横轴是月份。曲线从三个月前的起点到现在画出了一个稳定的爬升弧。

    "你写的？"

    "初稿是我写的。盛澜的审计组核过数据以后改了三个地方。"

    "哪三个？"

    卡嘉莉的手指翻到了报告的第七页，指尖停在一段被红笔划过的文字上。

    "第一个是教育拨款的使用明细，我原来写的数字把旧贵族冻结账户的余额算进了流动资金，盛澜说冻结账户的钱在法律清算完成之前不能计入可用预算。第二个是港口重建工程的材料采购合同，我签字的时候没有核实分包商的资质，盛澜查出其中一家的实际控制人是赛兰家的远亲。第三个——"

    她的声音在这个位置慢了一档，喉头的吞咽动作让脖颈侧面的筋腱微微牵动了一下。

    "第三个是什么？"

    "第三个是我在报告里有一句话：奥布特区的治理目标是恢复奥布的自主性与尊严。盛澜说这句话必须改。"

    "改成了什么？"

    "改成了：奥布特区的治理目标是建立可持续的行政体系，使本地民生在东亚战略框架内实现自主运转。"

    林源把报告合上了，封面朝下放在桌面上。

    "你觉得哪个版本更好？"

    卡嘉莉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腰间的行政制服腰带扣上，拇指压着金属扣的边缘转了半圈。

    "盛澜的版本更准确。"

    "你心里更想写哪个？"

    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在头顶送了一股冷气下来，桌面上最轻的那张纸翻了一个角又落回去。

    "我过去以为中立是奥布最大的资产。谁都不靠，谁都不得罪。父亲教我的所有东西都围绕着这个核心。"

    她的手从腰带扣上移开，平放在桌面上，十指铺开。

    "但巴拿马的投射器被毁的时候我在这间会议室里看直播。联合军的中立国南美第三旅差点被蓝色宇宙的人当弃子烧掉。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什么事？"

    "中立不是一种信仰。它是一个只有在你有足够力量的时候才能运转的选项。奥布过去没有这个力量，所以中立变成了任何一方都可以随时碾碎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