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绷紧了,然后缓缓吐出来——那口气从她的嘴唇之间慢慢地泄出去,带走了她肩膀上的最后一点力气。
她没有再说话。
九条正宗转身走进浴室,把门关上了。
这次门关得很严。
几秒钟后水声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冲进下水道里。
九条玲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她走到酒柜前,拿起那瓶已经开过的勃艮第,往杯子里倒了小半杯。
酒瓶在手中沉甸甸的,玻璃的凉意透过掌心传到手腕,又从手腕往上走,经过小臂,在肘弯处停下来。
她端着酒走回沙发,没有立刻喝,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壁灯看。
灯光透过红宝石色的酒液,在墙上投下一片暖红色的光斑。
她盯着那片光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杯子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这瓶勃艮第是她上个月从银座一家专卖店亲自选的。
店员是个年轻的法国人,说这瓶酒来自勃艮第最老的葡萄园之一,葡萄藤的根扎在地下十几米深的地方。
当时她想,十几米深的根是什么概念。
就是说地面上发生了什么,那些根都够不着。
干旱也好,霜冻也好,虫子把叶子啃光也好,只要根还在那个深度,来年春天还是能抽出新芽。
二十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九条正宗,是在京都的一家料亭。
不是那种随便就能订到的料亭——要提前三个月预约,从玄关到个室要走一条铺满白砂的小径,砂子上洒了水防尘,踩上去会有轻微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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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菜单里有鲷鱼刺身和松茸土瓶蒸。
松茸是从和歌山空运来的,每一颗都有手掌那么大,切成薄片放在土瓶里和鲷骨一起炖。
她记得那道汤的味道,很鲜,很轻,舌尖一碰就化开了。
九条正宗坐在她对面,穿了一身当时刚在东京流行起来的灰色西装,领带是藏青色的,系得很端正。
整顿饭他没有说过一句不得体的话。
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时候就安静地吃菜。
她父亲问他关于消费税改革的问题,他放下筷子,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然后才开口。
说的内容她不记得了。
大概是某种很稳妥的政策分析,没有漏洞,也没有惊喜。
她父亲那天回去的路上说,这孩子稳。
后来她知道那不是“稳”。
是他在紧张。
他紧张的时候会把自己整个人收起来,收到一个非常安全、非常标准、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壳子里。
这个壳子他穿了半辈子。
他们第二次见面是在东京。
她父亲安排的。
第三次见面也是。
第四次的时候,两家的律师已经把婚前协议草案拟好了。
花山院家出资三亿日元作为九条正宗下一次选举的竞选基金。
九条家承诺在国会推动一项有利于花山院旗下银行的金融监管改革。
交换条件写在附则里,用法律文书式的语言把两个年轻人的婚姻变成了一份合资企业合同。
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也没有人问过他。
他不敢问。
他怕问了就不稳了。
婚后第一年,她试着当个好太太。
学做味噌汤,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把汤煮好,盛在漆碗里,旁边放一双新筷子。
味噌汤煮了三个月,煮到后来她已经能分辨出不同产地的白味噌有什么区别——信州的偏甜,仙台的偏咸,京都的西京味噌有一种很细的米香味。
他把汤喝干净,碗放在水槽里,说谢谢。
每天早上都是这两个字。
没有别的话。
也没有看她。
婚后第三年,她发现他出轨。
对象是他的秘书。
那个女孩比他小十岁,刚从早稻田毕业,笑起来有两颗虎牙。
不是什么漂亮到让人过目不忘的长相,是那种普通的、干净的、让人安心的年轻。
她在他西装口袋里翻到一张酒店房卡的时候没有哭,把房卡拍照留底,把西装挂回衣帽间原来的位置。
然后坐在衣帽间的地板上想了很久。
她在想一个问题——他出轨,是因为那个女孩比她年轻,还是因为那个女孩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男人。
一个不需要被娘家施舍竞选资金的男人,一个不需要在妻子家的银行面前低头签协议的男人,一个袜子破了洞可以自己买新的而不是等管家来换的男人。
他在那个秘书面前大概不会紧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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