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方才对宝钗说的，虽是为了躲避女儿追问的托词，却也非全是假话。

    东府那边，尤氏有孕已快两个月了。

    前些日子，因着胎气尚未彻底坐稳，按著大家子里的规矩，为了免得冲撞神灵、动了胎气，是不大张旗鼓庆祝的，只由著西府里同辈的奶奶们，如凤姐、李纨几个，私底下过去瞧了瞧、送了些日常的补药。

    如今，尤氏这胎像一日好过一日，已然是稳定下来。

    按著内宅里长幼尊卑的体统，便该轮到她们这些个生养过、有过身孕经验的太太们，亲自过去看望，少不得要当面叮嘱一些安胎、忌口的要紧规矩。

    等到了五六个月，这胎气彻底稳固，连胎动都显了出来时，老太太才会亲自带着这后宅大大小小的女眷，声势浩大地过去看望。

    那时，才是阖族庆祝添丁进口，热热闹闹的大喜日子。

    等到了王夫人院里，果见一片忙碌景象。

    廊下，大丫鬟彩云与彩霞正领着几个粗使丫头，将西府准备送去东府的贺礼一一登记入册。

    那朱漆大红木箱子里，装着上等的血燕、百年老参，还有几匹颜色素雅的妆花缎子。

    “给姨太太请安。”

    彩云眼尖，大老远便瞧见薛姨妈带着同喜、同贵进了院门，忙放下手里账簿，莲步轻移迎了上去。

    “快起来。”薛姨妈笑着抬了抬手，“姐姐可在屋里？”

    “在呢，太太这会子正梳洗打扮。”

    彩云在前方打起那挂著避暑竹帘的房门，将薛姨妈迎进堂屋。

    进了里间，只见屋内点着淡淡檀香，夹杂着冰盆里散发出来的丝丝凉意。

    王夫人端坐镜前，金钏和玉钏姊妹两个，正一左一右地立在身侧。

    一个手执牙梳，细细替她挽著一个富贵端庄的攒金丝狄髻。

    另一个则捧著胭脂粉匣，往王夫人的脸颊上轻轻揉匀著面脂。

    王夫人透过铜镜，瞧见薛姨妈进来，那张素来木讷冷清的脸上，这才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她微微侧过头，开口道：“怎得来得这般早？我这才刚梳洗呢。”

    薛姨妈走上前，寻了个绣墩坐了，笑着说出早已想好的说辞：“姐姐，我这不是心急嘛。蟠儿那不省心的，这阵子能有这般长进，全赖姐夫和东府珍哥儿教导规矩。

    “如今珍哥儿媳妇好不容易有了身子，我这个做姨妈的，自然是要多上几分心。”

    话虽如此说，薛姨妈心底却暗啐了一口：珍哥儿那没王法的，欺负起自己这长辈来，也是一下狠过一下，偏生自己这身子还受用得紧

    想到动情处，她只觉脸颊微微发烫，连带着呼吸都热了半分。

    王夫人听了，赞许地点了点头：“妹妹这话很是。蟠儿如今知道上进了，你我也能少操些心。”

    说罢，王夫人便又转回头去，任由金钏在她鬓边插上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

    可她的心思，却跟着飘得有些远了。

    前几日，她听周瑞家的说过，东府那边和仇家闹得沸沸扬扬，起因就是因为自己外甥的缘故。

    那瑱哥儿，好像也是因为这事儿，才被点进龙禁尉。

    一想起这个“瑱哥儿”，王夫人便觉得膈应。 她不由停下心思，抬专注看向面前铜镜。

    这一看，目光便凝住了。

    只见镜中，自家的妆容虽化得精致端庄，可那厚厚粉黛之下，依旧隐隐透著几分掩不住的松弛。

    尤其是那一双眼角，浅浅几道细纹，即便盖了，在阳光下依旧扎眼得紧。

    可再看看镜中的妹妹。

    薛姨妈今日脸上只敷了一层极薄的雪花膏子，连半点胭脂都没抹。

    可偏生，她那肌肤底子里，透著一股子白里透红的水润光泽。

    身子丰润饱满，即便是宽松的家常衣衫，也掩不住那股子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生机。

    望着镜中的妹妹，王夫人心底油然升起一股子说不出的嫉妒与悲凉。

    我难不成是真的老了？

    她与薛姨妈，乃是同胞所生的亲姊妹，年纪不过仅仅差了四岁而已！

    可如今瞧着，两人坐在一处，倒不像是姊妹，反而像隔了一代人似的！

    王夫人看着看着，心头那一处荒废了多年的幽闺空房，忽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莫名泛起阵阵酸楚与难以启齿的燥热。

    如今，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老爷是越发不爱在她这正房里歇息了。

    每日下了衙，便直奔那赵姨娘的小院里去。那下贱浪蹄子，不过仗着有几分狐媚手段，生生将老爷的魂儿都给勾了去！

    以往，一个月里，老爷好歹还能在她这正房歇个五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