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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钟伯暄被应洵那边叫去的时候, 是凌晨五点。

    手机震动的第一声他就醒了,没有吵醒她。

    他把手臂从她脖子下面慢慢抽出来,把被子盖回她肩膀, 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走到客厅接电话。

    应洵的声音很低, 说了几句话, 钟伯暄的眉头皱了一下,说“我马上到”。

    回卧室的时候, 岑懿翻了个身,手搭在他睡的枕头那边, 摸到空的位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拿起车钥匙, 轻轻带上了门。

    因此这次回到城郊的时候, 只有她一个人。

    出租车停在城郊演艺区门口的那条林荫道上,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 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个一个瘦骨嶙峋的手臂。

    十一月底的风从车门的缝隙里钻进来, 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付了车费, 推开车门, 脚踩在地面上,呢子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奶白色的羊绒裙边。

    刚要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懿懿。”

    那个声音,沙哑的,浑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要费力地从那些黏稠的分泌物里挤出来。

    岑懿的脚顿了一下,她的后背僵了一下,像是身体先于大脑认出了那个声音、在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他怎么在这里”之前就已经做出了防御反应。

    她回过头。

    那个人站在路边的银杏树下。

    树是秃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的堆在树根周围,有的贴在路面上,有的在半空中打着旋。

    他站在那片萧瑟的背景里,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军棉服,棉服的拉链坏了一截,从胸口往下是拉上的,从胸口往上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领口是脏的,像是那种积攒了很久的、油渍和汗渍混在一起。

    他的脸是那种常年饮酒的人才会有的脸,不正常的蜡黄,像一张被烟熏了很久的纸,黄得发暗,黄得发灰。

    皮肤松弛地挂在颧骨上,眼袋很重,重到像是里面装满了没有排出去的、积攒了很多年的疲惫和怨气。

    眼睛浑浊,嘴唇干裂起皮,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深得像沟壑,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块被烈日晒了太久、已经裂开了缝的、干涸的土地。

    岑懿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是她从小看到大,在无数个噩梦中出现过、醒来后还要面对。

    “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很冷。

    这个人是岑华岩。

    她的父亲。

    如果“父亲”这个词还能用在他身上的话。

    岑华岩的嘴唇向两边咧开,露出被烟渍和茶渍染黑了的牙齿,牙龈萎缩了,牙根露出来,像一排快要从土里倒出来的墓碑。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贪婪,有一种“我找到你了,你可跑不掉了”的、让人后背发凉的、黏腻的、潮湿的得逞。

    “我女儿如今这么风光,我能不知道吗?”他的声音从那个咧开的嘴里挤出来,带着一股烟草和劣质白酒混在一起发酵了很久的、腐败的气味。

    他往前走了两步,跛的那条腿在落地时身体向**了一下,像一个被风吹歪了的、根系已经抓不住土壤的、随时都会倒下去的树。

    他站定在岑懿面前,离她不到两米的距离,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呢子大衣上,又看到她脚边那双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短靴上,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怎么,如今发达了,就不想看你生你养你的爹了吗?”

    岑懿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她不会回答那种问题。那种问题的答案她自己知道,他更知道。

    她也不会给他任何机会,把一场他自导自演的“父慈女孝”的戏码搬到大庭广众之下。

    “我妈呢?”岑懿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岑华岩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在家呢呗,你妈能去哪。”

    他的嘴角又咧开了,那笑容里多了一层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岑懿的目光更冷了,她知道岑华岩的意思是什么,问道:“你又打她了,是不是?”

    岑华岩的笑容没有收,他歪了一下头,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像一台很久没有上油的机器。

    他的手插进棉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一只脏兮兮的打火机点燃。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那张蜡黄的脸前面绕了一圈,被风吹散。

    “我这是叫教育,”他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不急不慢的,像在说一件他很有理的事,“你妈瞒着我来找你,也不告诉我你过得这么好。你知道我费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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