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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安勒住缰绳,驻足山道拐角处。眼前是另一番天地——云雾如乳白的绸带,缠绕着连绵的苍翠山峦。
山道至此已细如羊肠,马匹再难前行,他将那匹老马拴在道旁一株歪脖子松树下。
又卸下行囊,背上一柄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徒步向更深的山里走去。
时值清明后,山间草木蓊郁。杜鹃花开得正艳,一丛丛点缀在墨绿的林间,红得灼眼。
空气湿润,带着泥土与腐叶混合的气味。
路越走越陡,石阶上生著厚厚的青苔,滑腻难行。
偶有山泉从岩缝中渗出,在石板上汇成细流,潺潺有声。
此行李长安并非游山玩水。
他此行是去探亲——姑姑嫁在深山里的陈家坳,已有十三年未见了。
父亲去年冬里染了风寒,一病不起,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嘱咐:
“去看看你姑,她嫁得远,这些年总是不放心。”
李长安自幼在青城山学艺,师从一位避世修行的老道,习得剑术与一些道家正统法术。
三年前师父云游不知所踪,他便下山游历,做些驱邪镇煞的营生,勉强糊口。
这次进山,既是探亲,也存了心思——若姑姑在那边过得不好,便接她出山,到成都府寻个安稳住处。
日头偏西时,他终于望见了炊烟。
那是从山谷深处升起的几缕,袅袅婷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又走了半个时辰,山路一转,整个村落便豁然眼前。
陈家坳依山而建,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的平缓处。
住屋多是木结构,青瓦覆顶,因常年雾气浸润,瓦上生著厚厚的青苔。院墙用山石垒砌,缝隙里探出蕨类与无名野草。
几株老槐树矗在村口,树干需两人合抱,树冠如巨伞,遮天蔽日。
村口有块界碑,刻着“陈家坳”三字,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
碑旁蹲著个抽旱烟的老汉,见有生人来,抬起昏花的眼打量。
“老人家,”李长安上前作揖,“请问陈木根家怎么走?”
老汉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烟雾从缺了门牙的嘴里漏出来:“木根家?你是他啥子人?”
“我是他内侄,从成都府来探亲的。”
“哦”
老汉慢悠悠站起来,用烟杆指向村子深处:
“顺着这条路走,过三户人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李子树的那家就是。木根家今日有喜事,正摆酒哩。”
李长安道了谢,顺着老汉指的路往里走。
村落比他想象的要安静——虽然有几户屋顶冒着炊烟,路上却不见人影。
石板路被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积著昨夜的雨水。两旁院墙高矮不一,有的院里传来猪哼鸡叫,有的则静悄悄的。
他数着门户,果然第三家院门口有棵李子树。
树干朝路心歪斜,枝头已结了青涩的小果。院门敞着,里头人声喧哗,飘出饭菜香气。
李长安在门口顿了顿,理了理衣襟,这才迈步进去。
院子颇大,摆了四五张方桌,已坐满了人。
正中一桌,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举著土碗与人劝酒,脸红得像猪肝,正是姑父陈木根。
他身侧坐着个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面容清瘦——正是姑姑李玉兰。
“姑姑。”李长安唤了一声。
满院喧哗霎时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投向他这个不速之客。
李玉兰愣了片刻,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长长安?”
她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你咋个来了?”
陈木根也反应过来,忙放下酒碗迎上来:“是长安侄子?哎呀,咋不提前捎个信!快进来坐,进来坐!”
众人这才又热闹起来,纷纷让出位置。李长安被拉到主桌坐下。
李玉兰抓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长高了,也壮实了像你爹年轻时候。”
“爹去年冬天过世了。”
李长安低声道。
李玉兰的眼泪流得更凶,嘴唇哆嗦著,半晌说不出话。
陈木根叹口气,拍拍她的肩:
“人死不能复生,莫哭了。长安难得来,该高兴才是。”
这时旁边有人问:“木根哥,这俊后生是?”
“这是我内侄,李玉兰娘家的侄子,从成都府来的!”
陈木根嗓门洪亮,带着几分炫耀,“瞧瞧,一表人才!”
众人纷纷附和,又有几个汉子来敬酒。李长安推说自己不会饮,以茶代酒应付过去。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著院子里的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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