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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几个惨白的光斑。
苏桃蜷缩在木板床的角落,身上裹着那条补丁摞补丁的薄被,可还是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一阵一阵,让她牙齿打颤。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撞在肋骨上,又快又重。也能听见远处街巷里隐约的、惶惶不安的人声,压得很低,像一群惊弓之鸟在窃窃私语。
“又死一个王富贵,九眼桥头”
“真是灯妖!《蜀灯记》里写了,千年灯妖,专在元宵收魂”
“怎么办?咱们还出不出门?”
“出什么门!等死吧!”
声音飘过来,又散在风里。带着恐惧,带着绝望,带着对未知的、无法理解的事物的、最原始的颤栗。
苏桃把脸埋进膝盖,手指死死攥著被子边缘。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深深的白印,可她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些画面,一遍遍回放,清晰得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
刘有德变淡消失的样子。
嫦娥影子一格一格转过来的僵硬轨迹。
空气里那股松烟混著硝石的、辛辣呛鼻的怪味。
还有那声极轻的、像细竹竿折断的“咔”。
那不是妖。
她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那不是妖。影子转动太僵硬,味道太刻意,声音太像机关。是戏法。是人做的戏法。
可这话,她不敢说。
说了,也没人信。
昨夜从城隍庙后巷回来,是那个叫李长安的道长送她回来的。道长给了她一小包干粮,叮嘱她锁好门,天亮前不要出去。道长还说,今天会有人来接她,去个安全的地方。
她信了。
可天亮了,没人来。
只有街坊的骂声,和砸在门板上的烂菜叶、臭鸡蛋。
“扫把星!滚出来!”
“就是她引来了灯妖!刘掌柜死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
“把她赶出锦里街!赶出成都!”
她缩在屋里,背靠着门板,听着那些恶毒的咒骂,一声不吭。等骂声渐渐散了,才敢从门缝往外看。
街上一片死寂。
平日里这个时候,锦里街该是人声鼎沸了。卖早点的吆喝,担水夫的脚步,妇人挎著篮子去买菜的谈笑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铺子十家有九家关着门。开着的,叶门可罗雀,伙计躲在门后,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往外瞄。檐下挂著的灯笼,全摘了。不是收起来,是直接扔在地上,有的被踩烂了,有的泡在昨夜的积水里,红纸褪了色,像一滩干涸的血。
盛世灯市,一夜之间,成了鬼街。
苏桃盯着那些被丢弃的灯笼,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身,回到床边,坐下。
怀里那袋铜板还在,二十七文,沉甸甸的。可她现在觉得,这些钱一点用都没有。在那种东西——不,是那种人——面前,钱算什么?命又算什么?
她想起爹。
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早晨。郎中摇著头走了,她跪在床边,握著爹冰冷的手。爹看着她,眼神浑浊,嘴唇翕动,用最后一点力气说:
“桃儿好好活着别记恨谁恨一个人太累了”
爹说完,就闭上了眼。手从她手里滑落,再也没抬起来。
那年她十三岁。一个人拖着爹的尸首,去城隍庙后的乱葬岗。天阴著,飘着细雨。她用捡来的破瓦片挖坑,手磨出了血泡,混著雨水和泥,钻心地疼。坑很浅,只够把爹蜷著放进去。她用土盖上的时候,雨下大了,混着她的眼泪,把新坟浇得一片泥泞。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孤女。
活着,就是为了活着。卖糖画,换米,换盐,一天天熬。她不敢想明天,只想今天能不能吃饱。
可昨夜,她亲眼看见一个人,就那么没了。不是病死,不是打死,是像烟一样,散了。而今天,全城的人都说,是她引来的灾祸。
凭什么?
就因为她站得近?因为她看得清?
苏桃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疼痛让她清醒了些,也让她心里那点压抑了很久的、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慢慢浮了上来。
是委屈。
是愤怒。
是不甘。
她没做错任何事。她只是想活着,只是想卖几只糖画,换口饭吃。凭什么要承受这些骂名?凭什么要被当成灾星?
就因为她穷?因为她孤苦无依?因为她好欺负?
门又被敲响了。
不是砸,是轻轻地、有节奏的敲。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苏桃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门板。不是那些泼皮。泼皮不会这么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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