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淹死在染坊里,手里攥著碎银子。
当时刘有德怎么说来着?“失足落水,晦气。给点银子,打发了吧。”
他当时没说话,默认了。
现在想来,那可能不是失足。
是灭口。
因为那两个学徒,看见了不该看见的,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老仆收拾完,端著碎瓷片出去了,轻轻带上门。书房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又快又重,像催命。
张永昌瘫在太师椅上,浑身发软。他今年六十三了,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这十年,他过得并不好。刘有德他们四个在成都吃香喝辣,他却因为当年分赃不均,心里憋着气,三年前举家搬来了嘉州。
嘉州是小地方,比不得成都繁华。他带来的银子,这些年坐吃山空,已经去了大半。儿子不成器,整天吃喝嫖赌,儿媳妇嫌家里穷,天天吵着要和离。他这日子,过得没滋没味,只剩一口气吊著。
可现在,连这口气,可能也快吊不住了。
故人将访。
哪个故人?
陈青山?陈王氏?还是陈墨?
想起陈墨,张永昌心里又是一抽。那孩子,他见过几次。聪明,手巧,看人时眼神很静,静得让人发毛。陈青山常说,墨儿心性沉,是块做大事的料。可当时他只觉得,那孩子阴沉,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年。
现在想来,那种静,那种沉,可能早就埋下了恨的种子。
而那种子,埋了十年,现在要开花了。
张永昌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地板是木头的,年头久了,踩上去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看向外面。
月色很好,清冷的光辉洒在院子里,照亮了那棵老槐树,照亮了树下那口井,也照亮了井边站着的人影。
张永昌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书桌上。桌上的笔架、砚台哗啦掉了一地。他死死盯着那个人影,眼睛瞪得几乎裂开。
人影背对着他,站在井边,一动不动。穿着深灰色的粗布衣裳,身形瘦削,像个少年。月光从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是陈墨?
张永昌张嘴想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逃,可腿脚发软,一步也挪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影,慢慢转过身。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
很年轻,二十三四岁年纪,眉眼清秀,肤色苍白。眼神很静,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右脸上,从眼角到下颌,一道狰狞的、蜈蚣似的疤痕,在月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不是陈墨。
张永昌愣住。这人的脸,他没见过。可那双眼睛那种静,那种沉,和陈墨小时候,一模一样。
人影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可眼里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恨。
“张掌柜,”人影开口,声音沙哑,像沙石摩擦,“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张永昌浑身一颤,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你是谁?”
“我?”人影歪了歪头,笑容更深了些,可眼里的恨意也更浓,“张掌柜贵人多忘事。十年前,锦里街陈记灯笼铺,那个给您端茶倒水的小学徒,您不记得了?”
小学徒
张永昌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他想起十年前,陈青山铺子里,那个总是低着头、不说话的小学徒。右手手背有块烫伤疤,红红的一片。陈青山叫他墨儿。
是陈墨。
可这张脸
“你的脸”张永昌声音发颤。
“脸?”陈墨抬手,摸了摸脸上那道疤,笑容惨淡,“三年前,染坊大火,为了救那两个蠢货,烧的。可惜,人没救回来,脸也毁了。”
他顿了顿,盯着张永昌:
“不过没关系。脸毁了,手艺还在。仇也还在。”
张永昌腿一软,瘫坐在地。他瞪着陈墨,瞪着那张毁了容的、却依旧能看出当年轮廓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年了。
他以为陈墨早就死了,或者疯了,或者忘了。
可他没有。
他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伤,一腔的恨,和一场精心策划了三年、要让全天下都看见的复仇。
而现在,轮到他了。
“你、你想干什么?”张永昌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在拉。
“不干什么。”陈墨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就是想请张掌柜,看场戏。”
“戏?”
“嗯。”陈墨在他面前停下,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一场灯影戏。我爹最拿手的。张掌柜当年,不是最爱看我爹做的灯影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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