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随着他移动，照亮前路。

    越往里走，窑洞越窄，地面也越不平。车辙印和脚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拖拽的痕迹——一道道的，很宽，像是什么重物被硬生生拖进去。

    空气里的腥气更浓了，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药汤的味道。

    “小心。”

    李长安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拦住苏桃。

    前方，地面出现了一个大坑。

    坑是挖出来的，约莫一丈见方，深不见底。坑边堆著新鲜的泥土，还散落着几块碎布——和胡家老宅里找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而在坑底，隐约能看见一些白森森的东西。

    是骨头。

    孩童的骨头。

    很小，很细，散乱地堆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有些骨头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肉丝，显然没死多久。

    苏桃腿一软，险些跪倒。

    李长安扶住她，掌心渡过去一股温和的真气。

    “别看。”

    他声音很轻。

    可苏桃还是看见了。

    她死死抓着李长安的袖子，指甲掐进他手臂里，可自己毫无察觉。只是盯着那个坑，盯着那些细小的、本该在阳光下奔跑嬉戏的骨头。

    “为、为什么”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就算要杀，为什么连个全尸都不留？”

    “因为生元被抽干的人，尸体会迅速腐烂。”

    李长安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苏桃听得出，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而且，处理尸体很麻烦。挖个坑埋了，最简单。若是怕人发现，就烧了，或者碾碎了，混进砖土里。”

    他指向坑边那些碎骨。

    有些骨头上，有明显的碾压痕迹。

    像被石磨碾过。

    苏桃胃里一阵翻涌，转身干呕起来。

    可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李长安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缓过来，才从袖中取出一小瓶丹药，倒出一粒。

    “含着，别咽下去。这是清心丹，能定神。”

    苏桃接过丹药，含在嘴里。

    一股清凉从舌尖蔓延开，直冲头顶，那股恶心感才稍微压下去些。

    “李道长”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

    “那些孩子那些被续命的孩子，知道自己的命，是这么来的吗？”

    李长安沉默良久。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他看向那个尸骨坑，眼神幽深。

    “就算知道，他们也不会说。因为说了，他们的命就没了。人到了绝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别说只是默许，就是亲手”

    他没说完。

    可苏桃懂了。

    她想起王掌柜说起儿子“病愈”时，那副喜极而泣的模样。

    想起李员外提到女儿能下床走路时，那浑浊眼里的光。

    想起刘盐商封锁消息，严禁下人议论孙子嗜血的事。

    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或许一开始不知道。

    可后来呢？

    当孩子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当那些术士再三叮嘱“严守秘密”，当坊间开始流传“狐仙换魂”的传说——

    他们真的，一点都没怀疑？

    苏桃不敢往下想。

    “走吧。

    李长安转身，不再看那个坑。

    “这里只是抛尸的地方。施术的地方，应该还在更里面。”

    ------

    继续往里走了约莫二十丈，窑洞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窟，比外面宽敞许多，有半个院子大小。洞顶有裂缝，天光从裂缝漏下来，形成几道光柱，照亮了洞里的情形。

    苏桃只看了一眼，就捂住了嘴。

    洞窟中央，摆着五口大缸。

    缸是粗陶的，半人高，缸口用黄泥封著，只留一个小孔。缸身上用朱砂画满了符文，和墙上那些如出一辙。

    而在大缸周围，散落着一些器具。

    有铜盆，里面残留着暗红色的液体。

    有木架，挂著粗细不一的皮管。

    有石臼，杵头上沾著黑乎乎的药渣。

    还有几把形状古怪的刀——不是菜刀，也不是匕首，而是弯弯曲曲的，像钩子，刀刃很薄，在光下泛著幽蓝的光。

    “是放血刀。”

    李长安走到一口大缸前，伸手摸了摸缸身。

    缸是冰的，像刚从地窖里取出来。可指尖触碰的瞬间，却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极其微弱的脉动。

    像心跳。

    “里面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