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桃声音发颤。

    李长安没回答，而是并指如剑，在黄泥封口上一划。

    泥封裂开一道缝。

    一股浓烈的药味混合著血腥气，从缝隙里涌出来。

    他揭开泥封。

    缸里，是半缸暗红色的液体。粘稠，浑浊，表面漂浮着一层油脂一样的东西。而在液体中央，浸泡著一个——

    孩子。

    约莫六七岁，赤裸著，蜷缩著，像在母胎里的姿势。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眼睛紧闭，嘴唇乌青，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可他还活着。

    因为李长安看见，他纤细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还、还活着”

    苏桃扑到缸边，伸手要去捞。

    “别碰！”

    李长安一把抓住她的手。

    “缸里的液体是药汤，混了生元和人血，是维持他生机的媒介。你现在把他捞出来，他立刻就会死。”

    苏桃的手僵在半空。

    “那、那怎么办？”

    “先看看其他几口缸。”

    李长安松开她，走到第二口缸前，同样划开泥封。

    里面也是一个孩子，年纪更小，最多五岁。同样泡在药汤里，同样奄奄一息。

    第三口缸，第四口缸，第五口缸

    五个孩子。

    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最小的才四五岁。

    都还活着，可也只剩下“活着”了。

    他们的生元被抽走了大半，神魂受损，三魂七魄残缺不全。

    现在的他们，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具具还有心跳的躯壳。

    就算救出来，也活不了多久。

    而且，会一辈子痴傻，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畜生”

    苏桃跪在缸边，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他们怎么能怎么能”

    李长安沉默著，一一看过五个孩子。

    然后在洞窟里走动，检查那些器具，那些符文，那些散落的药渣。

    他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本册子。

    册子很薄，是用粗糙的草纸订成的，封面上没有字。翻开，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记录著一些东西。

    “甲子年八月初三，收生元三缕，注入王姓子体，得金五十两。”

    “八月初七，收生元五缕，注入李姓女体，得金八十两。”

    “八月十二，收生元二缕，注入赵姓子体，得金三十两。”

    一条条，一桩桩，写得清清楚楚。

    像账本。

    而在最后几页，还记录著另一类“交易”。

    “丙寅年九月初一，售‘活材’一具，予南疆黑市，得银二百两。”

    “九月初五，售‘生元浆’三瓶，予江湖方士，得金一百五十两。”

    “九月初十，售‘童骨粉’五斤，予炼丹术士，得银八十两。”

    苏桃凑过来看，只看了一眼，就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转过身，扶著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

    这次，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了。

    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李长安合上册子，收进袖中。

    然后走到洞窟中央，站在那五口大缸中间，闭上了眼睛。

    他双手结印，口中默念咒文。

    声音很轻，可在这寂静的洞窟里，却异常清晰。

    随着咒文响起，他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那金光很柔和，很温暖，像初升的朝阳，缓缓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洞窟。

    金光所过之处，墙上的符文像被火烧一样，迅速褪色、剥落。

    那些器具上的阴煞之气，也像冰雪遇阳，悄无声息地消融。

    而缸里的五个孩子，苍白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丝血色。

    虽然还是很微弱，可至少，不再像死人了。

    咒文念了整整一刻钟。

    结束时，李长安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脸色也有些发白。

    “李道长！”

    苏桃连忙扶住他。

    “我没事。”

    李长安摆摆手，示意她松开。

    “只是耗了些真气。这五个孩子，生元亏损太严重，我只能暂时稳住他们的生机，吊住一口气。要想救他们，得带回去慢慢调理。”

    “那那些失踪的三个孩子”

    “不在这里。”

    李长安摇头，眼神黯淡。

    “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已经被‘处理’掉了。毕竟，生元被抽干的人，留着也是累赘。”

    苏桃腿一软，跌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