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笔，抬头看向李长安。

    “李道长，有件事，我想问你。”

    “请说。”

    “如果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鬼市，找到了那些买家，找到了这条产业链的幕后黑手你打算怎么做？”

    李长安沉默片刻。

    “按律法办。”

    “可如果，律法治不了他们呢？”

    周砚看着他，眼神认真。

    “如果，买家是朝廷大员，是皇亲国戚，是我们惹不起的人呢？如果，这条产业链背后，是某个我们动不了的庞然大物呢？”

    李长安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桌上那面幻月镜，镜面光滑，映着跳跃的灯火。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周大人，你信天道吗？”

    周砚一愣。

    “我信律法。”

    “律法，就是人间的天道。”

    李长安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人间的天道治不了他们，那就用真正的天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作恶的人，总有一天，会付出代价。”

    “可如果，那一天来得很晚呢？”

    苏桃小声问。

    “如果，那些作恶的人，到死都没受到惩罚呢？”

    “那也没关系。”

    李长安笑了笑，可那笑里没有温度。

    “因为我会记住。我会记住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记住每一个凶手的脸。我会等到那一天，等到他们虚弱，等到他们老去，等到他们再也逃不掉的时候。”

    他顿了顿，眼神像结了冰。

    “然后，送他们上路。”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灯火跳跃，发出噼啪的轻响。

    周砚看着李长安，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重点头。

    “好。”

    他继续抄录名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苏桃站在一旁，看着李长安的侧脸。

    灯火下，他的眉眼被光影勾勒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很亮，很清澈，像藏着整片星空。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李长安时，他也是这样的眼神。

    温润，平和，可深处，是坚不可摧的执著。

    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

    不出则已，一出，必见血。

    “李道长。”

    她忽然开口。

    “嗯？”

    “等这件事了了，您还会留在成都吗？”

    李长安转头看她。

    “不一定。怎么了？”

    “没、没什么。”

    苏桃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就是觉得如果您走了，成都，就少了一个能主持公道的人。”

    李长安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世上，能主持公道的人，不止我一个。周大人是，你是，那些还在坚持的人，都是。”

    他说著，看向窗外。

    夜色正浓，可天边，已经能看见一丝微光。

    “而且，公道自在人心。只要人心不死，公道，就永远不会消失。”

    ------

    子时，梧桐巷小院。

    李长安在院中打坐，调理内息。白日里连番施法，又为两个孩子续命，消耗不小。此刻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苏桃在屋里照顾那两个孩子。

    女孩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也红润了些。男孩还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一动不动。

    苏桃打了盆热水，用湿布小心擦拭他的手。

    很冰，很凉。

    她擦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里的泥垢都不放过。

    擦著擦著，眼泪又掉下来。

    滴在男孩手背上。

    男孩似乎感觉到了，眼珠动了动，看向她。

    眼神依旧空洞，可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像死水，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

    “你叫什么名字？”

    苏桃小声问。

    男孩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我叫苏桃。桃子的桃。”

    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睡觉。

    “你爹娘呢？还记得吗？”

    男孩眼神闪了闪，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的、模糊的音节。

    “娘”

    苏桃心里一紧。

    “你想娘了？”

    男孩没说话，只是又转回头，看着屋顶。

    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苏桃擦了擦眼泪，继续给他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