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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铺的,宽敞、平坦,沿着山脊蜿蜒而上,沿途有凉亭和垃圾桶,走上去大概要一个半小时。另一条是小路,碎石铺的,窄、陡,藏在树荫里,路上长满了青苔,走上去快一点,大概一个小时就能到山顶,但不太好走。
他们在岔路口停了下来。
“走哪条?”林知夏举起手机看地图,信号不太好,地图上只有一个模糊的箭头,指向一片绿色的未知。
“小路吧。”方舟说,“小路有意思。”
“小路滑。”赵鸣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有一道划痕,在阳光下闪着光,“昨天下过雨。”
“怕什么,又不是没长脚。”方舟拍了拍登山包的肩带,发出啪啪的声响,他已经往小路上迈了两步,整个人半只脚踏进了树荫里。
陆一鸣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沈清辞站在岔路口中间,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拎着那个皮革双肩包的肩带,垂在身侧。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那条小路上,像是在看一棵树,又像是透过那棵树在看别的什么。
“小路。”他说。
没有人反对。
王馨梦站在最后面,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拐进了小路的入口。方舟第一个,沈清辞第二个,林知夏第三个,赵鸣和陆一鸣并排走了进去,肩膀挨着肩膀,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她是最后一个。
她走进小路的入口时,一阵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黑色卫衣的帽子吹了起来,像一只张开的翅膀,又像一面没有颜色的旗帜,在潮湿的、阴凉的、铺满落叶的空气里,挣扎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小路果然不好走。
碎石路面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趔趄。路两边的树长得很密,枝叶交错在一起,把天空遮得只剩一条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不断移动的光斑,像一只金色的尺子,在丈量着什么。
王馨梦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她走不快,是因为她在看。
她在看那些树,那些苔藓,那些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蕨类植物。一片叶子上凝着露水,露水的表面映着天空,天空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蓝得很认真。一只蚂蚁沿着叶脉爬过去,从这片叶子爬到那片叶子,露水晃了晃,没掉。
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些颜色。苔藓的黄绿,树干的灰褐,叶背的嫩绿,露水的透明。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地动了动,像是在空气中画画,画那些还没来得及落在纸上的、稍纵即逝的、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东西。
前面的五个人走得很快。
不是那种故意的快,是那种自然的、下意识的、不需要商量就能达成的默契——他们走得快,她走得慢,距离自然而然地拉开了,拉到了一段听不见脚步、听不见呼吸、听不见任何声音的距离。
王馨梦抬起头,看到前面那几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几个在树影里跳动的小点。方舟的荧光绿T恤最显眼,在一片深绿浅绿里亮得像一盏灯,然后那盏灯也暗了下去,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了一片竹林后面。
她没有追。
她蹲下来,把双肩包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拉开那根临时充当拉链的橡皮筋,从包里拿出了那盒固体水彩。铁盒的盖子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暗号。
她翻开速写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她拿起自动铅笔,开始画。
先画那棵歪脖子的松树,再画树根旁边那丛嫩绿的蕨类,再画蕨类叶子上那颗没有落下来的露水。她没有画前面的那些人,因为那些人已经不在她的视线里了,也因为那些人从来没有在她的速写本里出现过。
她画画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到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笔尖和纸面摩擦的声音——沙沙的、细细的、连绵不绝的,像秋天的雨落在枯叶上,不大,但不停。
她画了大约十分钟,抬起头来,想看看那棵松树的树冠是怎么长的。
然后她看到了那道白影。
就在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旁边,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蹲着一只白色的狐狸。
白狐。
王馨梦的笔停住了。
那只白狐不大,大概也就一只猫的大小。它的毛色白得不像是真的,不像是树丛里会长出来的颜色,更像是谁把一团雪塞进了这片绿色的、潮湿的、阴凉的缝隙里。它蹲在一块青苔石头上,尾巴蜷在身侧,两只耳朵竖着,微微地、一前一后地转动,像是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不是黑色,不是棕色,是那种透明的、澄澈的、像被太阳照透了的琥珀的颜色。那两只眼睛正看着王馨梦,一动不动地看着,没有眨眼,没有躲闪,就那样安静地、认真地、几乎是在注视着地看。
王馨梦忘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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