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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是一口没再吃。母亲问她要不要再吃一块,她说不要,饱了。
原来她把那块留给了他。
陆沉把桃酥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她枕头底下,一半自己吃了。
槐花落尽的时节,弄堂口的秤还在。
陆沉每天从幼儿园回来,都要路过那里。
有时候供销社的营业员在称东西,他就站定看一会儿。看那人把白菜搁在白搪瓷盘上,拨动秤砣,等秤杆翘起来,报个斤两。
“一斤八两,一毛六。”
他算得比秤快。
白菜单价九分钱一斤,一斤八两,应收一毛六分二厘。营业员抹了二分钱的零头,收一毛六。陆沉看着那杆秤,想的是它的误差率。
那天他让母亲买了半斤白糖,回家用自己做的简易天平称过,找两根冰棍棍,中间钻个眼,用铁丝穿起来,一边吊个铁皮盖,一边吊个小布袋。
秤盘是母亲纳鞋底用的锥子盒,砝码是他攒的硬币——一枚五分硬币正好三克,他称过。
供销社的半斤白糖,他的天平显示,少了两钱。
两钱。
他想了想,没告诉母亲。
陆沉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说了也没人信,信了也没用,用了反而惹麻烦。两钱白糖,一厘钱的事,犯不上让母亲去供销社理论。何况那杆秤,他心里有数,误差还在合理范围内。
他只是记下来,等以后用。
父亲今年升了车间主任,每天回来得晚了,但桃酥还是按时往家拿。陆敏上小学二年级了,开始认字,每天放学回来就抱着小人书看。《鸡毛信》《小兵张嘎》《地道战》,翻来复去地看,书页都磨毛了。
“小宝,”她喊他的小名,“你认字不?”
陆沉想了想,摇头。
“我教你认,”她来了兴致,把他拉到身边,指着书上的字,“这念地,地雷的地。这念道,地道的道。连起来——地道战!”
陆沉跟着念:“地道战。”
陆敏满意地点点头,又翻了一页。
陆沉看着那些字,心里默算的是另一件事:姐姐教他认字的速度,每分钟大约三个字,她的注意力能持续二十分钟左右,之后就会不耐烦。他应该在这个时间内学完她能教的东西,然后自己消化。
他用三天时间,认完了那本小人书上的所有字。
陆敏很惊讶:“你怎么记住的?”
“你教的。”
“我教得这么好?”陆敏挠挠头,高兴起来,“那我再教你下一本!”
她没有发现,她教过的那些字,她弟弟从来没有忘过。
但她知道弟弟超聪明,逢人就夸。
邻居老太太们不信,这才几岁啊,能认字?扯淡。
陆敏就把陆沉抱到院子里,当众表演。
“弟弟,这个字念什么?”
“牛。”
“这个呢?”
“羊。”
“这个?”
“龘。”
“这个呢?”
“?。”
老太太们张大嘴,嗑的瓜子都忘了吐。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字。
其实他不仅认识这些字,还知道它们的unicode编码、点阵字形在不同字体下的呈现方式、以及简化字与繁体字的映射关系。
但他没说。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当一个天才弟弟。
陆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那天晚上,她把攒的两分钱拿出来,跑去供销社买了一颗水果硬糖,剥开糖纸塞进陆沉嘴里。
“奖励你的。”
陆沉含着糖,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看了一眼陆敏——她正眼巴巴地盯着他嘴里的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姐。”
“恩?”
“你吃。”
他把糖用舌头抵出来,递到她面前。糖已经沾满了口水,晶晶亮亮的。陆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摇摇头。
“你吃,我还有。”
她没有。
陆沉知道她没有。她的零花钱一周只有两分,全拿来买这颗糖了。
他看着她跑开的背影,把糖重新含回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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