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北京的冬天到了最冷的时候。

    听听考完最后一门专业课，从教学楼走出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把下巴埋进围巾里，就是她织的那条深灰色围巾。顾川去考他的最后一门了，没来接她。她一个人走在结冰的人行道上，踩到一块暗冰，脚底滑了一下，手在空中慌乱地划了两圈，站稳了。

    回到万柳，听听把羽绒服脱了挂在门后，看见客厅里摊着两个打开的行李箱，敞着口摊在地上。一个她的，一个顾川的。她的那个塞了大概三分之一，几件毛衣胡乱卷在一起，一条牛仔裤塞在边角，化妆包的拉链没拉，口红从开口里探出半截金色的身子。顾川的那个是一个标准的登机箱，已经合上了，立在鞋柜旁边。

    大橘从沙发底下钻出来，绕着听听的脚踝转了两圈。她低头看猫。猫也正好抬头看她。一人一猫对视了片刻，然后听听叹了口气，开始认真收行李。

    她先把床上摊开的衣服分成两堆。第一堆是"一定要带的"：秋衣秋裤、两件厚毛衣、一件加绒卫衣。第二堆是"可能会穿的"：一条米色针织裙、一件格子加绒衬衫、一双马丁靴。

    顾川回来的时候看见的画面是：听听盘腿坐在地板上，被一堆衣服包围，右手举着一双绑带凉鞋，左手拿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写着她自己列的行李清单。大橘蹲在凉鞋旁边，用爪子扒拉鞋带。

    "绑带凉鞋。"他念出声。

    "怎么了。"

    "一月份。"

    "万一家里开暖气——"

    "那可是南方，家里没有地暖，即便有地暖，在家不都是穿拖鞋吗？"

    听听把凉鞋扔回了柜子最底层。声音很响。大橘被声音吓了一跳，钻进行李箱里，在顾川叠好的毛衣上趴了下来。听听没有立刻把它赶走。她看着猫窝在顾川的毛衣上，露出一个"你看，猫也觉得你管太多"的表情。

    顾川把大橘从衣服上捞起来。猫在他手里变成一条橙色长条，四肢垂下，放弃了挣扎。他把猫放在沙发上，然后走到听听身边，蹲下来，把她的行李清单从她手里抽走。扫了一眼。帮着听听收拾她的行李。

    …………

    晚上林妈打了视频电话。

    听听把手机支在茶几上，正在往箱子里塞最后几件东西。屏幕里的林妈穿着一件枣红色棉袄，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髻，背景是她家厨房那面贴了白瓷砖的墙。锅里不知道在煮什么，蒸汽从屏幕边缘飘过去。

    "腊肉已经腌上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十八号中午的票。"

    "东西收好了没有？"

    "正在收——"

    她把手机转过去给林妈看客厅地上那摊东西。两个行李箱，一个猫航空箱，地上散落着衣服、围巾、充电器，还有一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棉拖鞋。

    "你就不能学学小川。"林妈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人家东西肯定早就收好了。"

    听听瘪瘪嘴转过头看顾川。

    "……"

    林妈在屏幕说"我去看看锅"，画面一阵晃动之后变成了厨房天花板。

    "我跟小川妈说好了，后天我们去接站。你爸开车。大橘放我们家阳台，我已经让你爸把阳台封好了。"

    "你连阳台都封了？"

    "怕猫不老实跳下去。"

    大橘好像知道在说它，从沙发上抬起头，对着手机的方向嗷了一嗓子。林妈在那边愣了一下。

    "它听得懂？"

    "应该是对猫这个字有反应吧。"听听伸手挠了挠大橘的下巴。猫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眼睛眯成两条缝。

    …………

    出发前一天，听听和顾川带大橘去宠物医院办检疫证明。

    宠物医院在巴沟的一个居民区挨着，门脸夹在一家洗衣店和一家包子铺中间。推门进去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候诊区坐着一对抱着吉娃娃的老夫妇。

    兽医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翻看大橘耳朵和口腔的时候动作很轻，大橘破天荒没有挣扎。打完疫苗，开了证明，盖了章。一张纸，上面印着大橘的大名：林听听（宠主），大橘（宠物名），橘猫，中华田园猫，公，已免疫。

    "回去以后把它放进航空箱里先适应几天，每天放点零食进去。别到时候临时塞都塞不进去。"

    听听听完兽医的话，回家配了一整个下午的适应性训练。她把航空箱放在客厅地上，门开着，里面铺了一条不用的旧浴巾。然后拿了一颗猫零食，小鱼干形状，闻起来像海鲜泡面的调料包，放在航空箱最里面。

    大橘蹲在航空箱门口。看了看零食。又看了看听听。转身就跳到沙发上。

    听听把零食捡出来，追到沙发上喂给它。她把零食放回航空箱里。大橘又走到航空箱门口。看了看。转身走了。

    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