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筏子靠上南汊湾残栈桥时天还没全亮。栈桥木板湿了一夜,几处烂穿,踩上去便凹下一寸,渗出一小股盐水。乌止把桨搁在船舷跳上去,指尖触到盐粒和苔藓混着的粗糙——苔藓长在木板背面,涨潮时浸水,退潮后留在缝里,踩上去滑。
他站稳回看筏子。桨搁在船舷没系稳,他抽出来绑在最靠岸的一根木桩上——桩子硬而干,可能是栈桥上唯一靠谱的一根。
栈桥尽头是歪斜的木屋,防潮帘布被风掀掉一半,椽子发黑,几根断裂垂下。门半开着——被风推的,铰链锈断半截,断掉那截掉在门槛外。码头边泊着两条旧船,帆卷了没系紧,在晨风里一鼓一缩。船身用轻杉木,外壳起了一层灰白盐霜,霜下木质发软,手指能按出浅坑。
岸上无人来接。
青蘅跳上栈桥踩到烂板,脚下空了一下。乌止拉她,她手掌冰凉——海上吹了一夜风。她站稳后拧了把湿外衫,盐水从指缝滴在木板上,渗得不快。
“走。”乌止说。
两人沿栈桥往岸上走。过渡段三块木板拼得不齐,缝隙里长着灰绿细草——潮区植物的绿永远是灰的,盐分冲淡了色素。
过了栈桥是木屋区。小路踩出条泥沟,沟两侧是塌了半边的灶台和碎陶罐。灶台石头泛黑——不是火烧的,是盐水长期浸泡氧化后的黑,表面有层薄盐壳,手指一摸就碎。一处灶台底下留着冷灰,埋着几根柴梗,断面干枯——至少十天没人烧过。
再往前是碎石滩,比他离开时大了一些——是清理木屋区时推出来的废料:碎砖、断椽、旧帘布残片、锈铰链,散在边缘像道没砌完的矮墙。
碎石滩上搭了七八顶帐篷,布料颜色不一,最边上那顶用旧船帆改的,还留着盐渍和鱼腥——洗不掉的旧腥,闻起来像一段压缩的时间。帐篷间拉了几条绳索,挂着鱼干和两件滴水的衣服。鱼干灰白,不新鲜,被风吹得微微弯曲,风向变了也跟着转。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最大帐篷门口削木头,用的旧刀刃口一般,削时用力才能切进去。他抬头看了眼乌止,刀停了半拍,又继续——节奏没变:进、退、转、切。
“沈叔。”乌止叫了一声。
男人没起身,把削好的木片往后一丢。
“回来了。”
“人呢?”
“你看到的这些。”沈叔把刀搁在膝上,往碎石滩扫了一眼。“加上里面躺着两个伤的,总共十四人。其余的——公议台后跟着别的船走了,有去北汊的,有去东边部落投亲的,三个说去旧港讨生活。去旧港那三个我拦了,没拦住。”
乌止站着没动。右臂暗纹在晨光里泛着很淡的深赭色,第三层分岔的嫩芽在锁骨下方蛰伏。他低头看手——左手握力恢复七八分,右手稳,但骨纹的温热从掌心延到肩头,没停过。温热不算灼热,是暗纹日常运行的基线。基线温热意味着持续消耗能量,消耗转化为寿纹加深——这是物理过程,不是比喻。
“物资?”青蘅问,声音冷——她在问数据。
沈叔朝帐篷后面努嘴:“粮够吃五天,掺了砂的。药材三包,都掺了碎叶。箭没了,刀六把能用,其余锈了。柴不够——昨晚烧的是帐篷杆,拆了两顶没人住的才撑过去。”
青蘅蹲下翻开一只旧竹筐,筐里几块干饼和一罐半满粗盐。饼上有虫眼,均匀。盐罐口结了一圈白霜。她掰了小块饼闻——味道淡,掺砂后麦味被砂味盖住,砂占三成。
“粮不够五天。”她站起来说。“掺砂的半粮,十四人五天,实际只有四十五斤左右。”
沈叔看了她一眼:“你算得仔细。”
“数字摆在那里。”她把竹筐扣回去。
“潮民会有消息吗?”
“三天前派人来问公议台结果。我说新法四十八条通过,来人没表态就走了。”
“没表态就是没反对,但也没支持——观望。”
乌止沿碎石滩走了一圈。帐篷分布没秩序——靠码头的是旧居民住所,向内陆散开的是后来骨干搭的临时棚。两片区域间隔着条干涸水渠,渠底盐壳厚约半寸——断水至少一个月。渠壁石头上一层白霜,和盐罐口的一样。
最北边帐篷门口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三岁左右孩子。孩子脸上有脱盐斑——长期吃掺砂干粮的后果,色素局部脱失,恢复需净粮净水。女人抬头看乌止,没表情——不是冷淡,是疲倦到表情停机的程度。她轻轻把孩子的手从衣领外按到衣领里。孩子手指细白,指甲被自己啃得很短。
帐篷里陈设极少:一张旧帆布当床垫,两个破陶罐存水——水是从旧港潮民会买的淡水,够喝不够洗。帘布两层叠着,内层旧布、外层船帆料,风里一起动,幅度不同。
乌止走回沈叔那儿,站了几息,把看到的细节在脑子里排列:十四人、五天半粮、六把刀、三包掺碎叶的药、两条旧船、七八顶帐篷、一条干渠、一个抱孩子的疲倦女人、一灶冷灰、若干烂板锈铰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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