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常钰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两侧紧闭的房门，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岳银瓶的房间门缝下透着一线灯光，但门锁分明已经落了闩。

    完颜无泪那间更是连灯都熄了，里面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和偷笑。

    就连向来不会锁门的小龙女，今晚也破天荒地在门把手上挂了一条白绫——古墓派的规矩，挂白绫便是闭关勿扰。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方向，黄蓉正抱着郭襄从四楼下来，看到他站在走廊发呆，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却什么也没说，径直抱着女儿又上了楼，脚步声轻快得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常钰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这才反应过来——今晚这场面，分明是众女早有预谋的。

    正当他琢磨着要不要就这么将就一晚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带着一种刻意放轻却又透着一丝紧张的频率。

    常钰闻声转过身去。

    只见走廊的尽头，灯光从上方斜斜地照过来，将一道修长的身影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李莫愁正站在那束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道姑装束，衣袍质地素净，领口和袖口却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暗纹。

    那是古墓派特有的月下寒梅纹，她从前在古墓时经常穿的那件旧袍的款式。

    她的长发重新挽成了道髻，一枚白玉簪斜插其中。

    整个人看起来比平常多了几分清冷禁欲的味道，但那张脸上却浮着一层极淡的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面颊，连脖颈都染上了一抹浅粉。

    常钰的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耳垂滑落到她道袍下隐约可见的修长身形上，心中原本已经偃旗息鼓的那点心思又重新燃了起来。

    李莫愁见他看过来，目光闪躲了一瞬，但随即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重新迎上他的视线。

    她莲步轻移，走到他面前，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她们都睡了。"

    常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曾经冷冽如霜此刻却带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紧张和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她微微攥着袖口的手指。

    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习惯动作，他此前在襄阳时就注意到了。

    "莫愁，"常钰开口，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促狭，"你是不是走错房间了？"

    李莫愁的耳根更红了一些，但她的声音却比方才稳了几分："没有走错。"

    常钰看着她那副明明紧张得要命却偏要强撑着镇定的模样，心中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带着些许冷香的、与古墓中的清寂一脉相承的气息。

    "那你知道，"常钰低头看着她，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走进这扇门之后意味着什么？"

    李莫愁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曾经堆积了太多的怨怼和不甘。

    在见过古墓派传承至今的模样后，那些积年的郁气已经散去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种干净而坦荡的光。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带着一种她斟酌了很久之后终于落定的决心。

    "今日去看了古墓派现在的样子，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走廊窗外的夜色中，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措辞。

    "我从前一直在恨。恨陆展元负我，恨老天不公，恨世人负心。”

    “我把自己困在那段恨意里困了太多年，久到我都不记得自己最开始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她重新转回目光看他，那双眼睛里的红晕更深了一些，却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人前显露的柔软。

    "可今天看到古墓派在这个时代活得好好的，看到那些小姑娘们走出古墓，在古韵坊里做自己喜欢的事，和和美美的，我突然就觉得——那些恨意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他听。

    "我想试试看，不带着恨意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感觉。"

    常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终于放晴的光，看着她微微泛红的面颊和攥着袖口的手指。

    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她那只攥着袖口的手。

    李莫愁的手在他掌心轻轻颤了一下，但很快便放松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像是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然后抬起头来看向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笑意。

    "走吧，我带你体验这世间最快乐的事情。"常钰说，握紧她的手，带着她走向走廊尽头他自己的房间。

    “嗯！”李莫愁脸红的快要滴血，但脚步却是异常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