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省委三号院，终于退了秋日里那股燥热气。

    蝉鸣还在梧桐树上聒噪，院子西北角的小凉亭爬满了十几年的老葡萄藤，绿油油的掌状叶子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夕阳，漏下点点碎金似的光斑，在石桌上晃来晃去。

    石桌中央摆着一把宜兴紫砂壶。

    旁边的陶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祁同伟坐在侧首的石凳上。

    此刻正熟练地温杯、洗茶、投茶，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平时穿警服时的凌厉。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软的灰色短袖，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臂上当年缉毒时留下的旧疤。

    沸水冲进紫砂壶，茶香瞬间漫开。

    是高育良最喜欢的明前碧螺春。

    每年春天他都会让人从苏州洞庭山带回来最新的茶。

    头采的嫩芽，要先给老师送过来。

    石桌角摊着半本折了页的《万历十五年》，书页上还有高育良用铅笔写的批注，是他下午刚看过的。

    高育良坐在主位上，穿了件米白色的对襟棉麻短衫。

    头发这段时间白了不少。

    两鬓的头发全白了。

    但是精神却比前几个月好了太多。

    之前他总是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阴翳，连背都有点驼。

    今天却坐得笔直，脸上没有了那种整日提心吊胆的惶然...

    反而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释然。

    “同伟，水开了。”

    高育良提醒了一句，声音很平和。

    “哎，老师。”

    祁同伟连忙提起陶壶，高冲注水，茶汤瞬间变得清碧透亮，带着淡淡的花果香。

    就在这时，凉亭外传来脚步声。

    许知远一个人走了进来。

    没带秘书，也没带随行人员。

    穿了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就象个普通的串门的晚辈。

    “学长。”祁同伟连忙站起来要让座。

    “坐你的，都是自己人，不用讲这些虚礼。”

    许知远摆了摆手，在高育良对面坐下，闻了闻飘过来的茶香，笑了笑：

    “还是老师这里的茶好，我那边办公室放的龙井，总觉得少了点鲜爽味，还是你会享受。”

    “你啊，就是平时喝的茶太杂，嘴刁。”

    高育良笑了笑，指了指紫砂壶。

    “刚泡的，尝尝今年的新茶，同伟特意带过来的。”

    祁同伟给许知远倒了一杯茶，茶水斟了七分满，许知远程起来喝了一口，茶汤鲜爽，回甘明显，他点了点头，放下杯子，才抬眼看着高育良，声音放得很轻：

    “高老师，赴京的行程，定了？”

    这话一出口，凉亭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祁同伟倒茶的手猛地顿了一下，几滴茶汤洒在青灰色的石桌上，他连忙拿纸巾擦了。

    没说话。

    只是低着头，继续给两个人添茶，指尖微微有点发颤。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沫，慢慢喝了一口，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才点了点头。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露出几分纠结，又有几分彻底放下的释然。

    眼神里带着点对过往的悔恨，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定了，明天一早的飞机，我亲自去中枢，找中纪委和中组部的领导，主动述职，把所有问题都讲清楚。”

    他抬起头，看着许知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自嘲：

    “知远，你之前跟我说的话，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

    纸包不住火。

    过往的事情，总要有个结论。

    人不能一辈子都躲着，不能一辈子都活在提心吊胆里。

    我身上有什么问题，我自己最清楚，这个盖子，迟早是要揭的。

    与其等别人来揭，到时候大家都难看，甚至牵连更多人，不如我自己来。

    主动找组织坦白，总比被人揪出来、扣个对抗组织审查的帽子强。”

    这段时间他想了太多。

    从当年在吕州批赵瑞龙的美食城项目，到收下赵瑞龙送的别墅，到高小凤的事，到杜伯仲被祁同伟抓回来，那些存在U盘里的证据，那些他以为早就埋进土里的旧帐。

    一桩桩一件件，每天晚上闭眼睛就在他眼前晃。

    一开始他还想捂，想拖。

    想靠着自己在汉东经营这么多年的人脉把事情压下去。

    甚至想过要不要和沙瑞金做个交易，各退一步。

    但是许知远找他谈了三次，每次都和他说得很透彻：

    现在中枢对反腐的决心有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