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傍晚来的。

    何静香正在公司对着财务报表发呆，手机震了一下。

    教育局。

    她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两秒，接起来。

    对方声音客气，语气却板正：“何总，关于静香乡村书院的年检，我们这边有几个整改项目需要跟您确认一下……”

    她拿起桌上的笔，随手翻开一页空白记事本。

    对方念一条，她记一条。

    扩建食堂。增设消防通道。厕所无障碍改造。操场排水系统重铺。

    她笔尖顿了一下。

    “整改期限？”

    “三个月。若未完成，书院资质将暂停。”

    “明白了，谢谢。”

    挂电话。

    她低头看记事本，四条项目并排列着，字迹工整，像一张账单。

    她把笔帽拧上，拿起计算器，开始打数字。

    不用算完，她就知道结果了。

    这笔钱，不小。

    林见微是第二天早上知道这件事的。

    她端着咖啡刚进办公室，就看见何静香坐在她对面，桌上摊着一张纸。

    “坐。”

    林见微坐下，低头看那张纸，是书院整改清单，旁边用红笔标了预估造价。

    “要我帮忙找供应商压价？”她直接问。

    “不是。”何静香指了指最下面那行，“你帮我看看这个数字，放在公司账上，会不会卡流动资金。”

    林见微接过去，看了两眼，抬头：“第三季度末之前要用掉？”

    “对。”

    “那有点紧。”她把纸推回去，“不是不行，但你得跟财务提前打招呼，让他们给你留出这部分。”

    何静香嗯了一声，把那张纸折起来。

    “不从公司出，”她说，“我打算发起募捐。”

    林见微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你要自己垫？”

    “食堂那部分我出，”何静香把折好的纸塞进外套口袋，“其他的，看看有没有人愿意认捐。”

    林见微放下杯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算过食堂那部分多少钱吗？”

    “算过。”

    “那你还——”

    “书院当年是我说要建的，”何静香站起来，语气平，没有任何加重，“孩子们在那里上课。”

    说完，她拿起外套，走了。

    林见微坐在原地，看着空了的椅子。

    手边的咖啡慢慢凉下去，她没喝。

    募捐公告是当天下午发出去的。

    没有煽情，没有渲染苦情。

    一张白底黑字的说明，列了四个整改项目，标了每个项目的认捐金额区间，最下面一行：食堂改造已由书院创始人认捐，其余项目欢迎有意人士联系。

    赵程在员工群里看到转发，往上翻了翻，没说话，直接转账，备注：消防通道，我认了。

    周子安盯着手机屏幕，想了大概十秒，点进联系方式，发了条消息：厕所那项我来，账号发我。

    他发完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自己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这俩人……平时抢着吵，这会儿倒利索。

    消息传开以后，认捐的速度比何静香预料的快。

    三天，操场排水那项缺口补上了，是公司几个部门凑的，每人出一点，七拼八凑反而凑齐了。

    有个老员工，在公司做了十几年的仓库主任，发来一条语音：

    “何总，我捐了五百，不多，你别嫌少。我家孩子小时候也是读的乡下学校，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何静香听完，停了几秒，回了个“谢谢您”。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三个字轻飘飘的，什么都装不下。

    陈怀先是在第四天才开口的。

    那天下班，他在走廊拦住她：“食堂那部分，我出一半。”

    何静香脚步没停，“不用。”

    “何静香。”

    她停下来，转身看他。

    他站在走廊灯下，神情没什么起伏，只是看着她，“这件事你自己扛，没意思。”

    “我说了不用——”

    “我知道你说了不用，”他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我没问你要不要。”

    她沉默了一下。

    走廊里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里听着显眼。

    “你那笔钱，”她说，“不是要留着备用吗？”

    “备什么用？备着放着生利息？”他偏了偏头，“书院出事，我在旁边站着，那才叫没用。”

    何静香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