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宠爱如浮云聚散，但梅妃娘娘似乎是个例外。

    她仿佛天生就能让所有人喜欢——皇后、太监、宫女，甚至那些冷面无私的金吾卫，见了她都会不自觉地放柔表情。

    他最大的渴望，就是像梅妃一样，被所有人喜欢。那样，母妃就会把他抱在怀里给他讲故事，父皇也会常常来看他。他也不会再挨饿，不会再挨打，更不会再被那些灰扑扑的鬼影拖进黑暗。

    更深露重，他小小的身影再次躲在静安宫外巨大的廊柱阴影里。

    静安宫幽深的树林里，人影憧憧，梅妃娘娘……正与几个高大的侍卫身影纠缠在一起。月光下，她眉间渗出细密的汗珠，滴落在侍卫汗湿的脖颈和胸膛上，晕开一圈圈诡异的粉色光晕。

    此刻的梅妃，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让小小的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冰冷的恐惧。他太小，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忍不住又偷偷跑去静安宫几次。每一次，梅妃都会温柔地给他一块梅花糕，仿佛那天晚上的事情从未发生。她身上那种让人安心的粉色光晕依旧存在。

    终于，在一次接过梅花糕后，他鼓足了全身的勇气，仰着小脸，眼睛里燃烧着炽热的渴望：“梅妃娘娘，我要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都喜欢我？”

    梅妃脸上的温柔笑容瞬间凝固，如同精美的瓷器裂开一道细纹。她蹲下来，深深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怜悯？悲哀？还是……恐惧？人的感情太过复杂，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吧。

    “小殿下想被所有人喜欢？”

    “是！我想被所有人喜欢！”他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被所有人喜欢，就是最强大的护身符，是逃离冷宫地狱的唯一希望。

    “可是……”梅妃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疲惫，“让所有人都喜欢，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他愣住了。怎么会不是好事？被人喜欢，母妃就会给他讲故事，父皇应该也会把他举高高，他就能吃饱穿暖，就不会被欺负……这怎么会不是好事呢？

    没等他追问，梅妃已起身，月光勾勒出她纤细却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的背影。她微微侧首，留下一句轻柔却带着警示的话：“小孩子，不要偷看哦。”

    他羞愧地低下头，君子坦荡荡……晚上……他确实不该偷看的。

    或许是经不住他眼中日益浓烈、溺水者找寻救命稻草的渴求，也或许是她自己也深陷某种绝望的漩涡。最终，在一个寂静的午后，梅妃指向了她寝殿深处一个极其隐蔽、供奉着一尊面容模糊、气息诡谲神像的小小佛龛。

    “去那里吧，小殿下。”

    她的声音空灵得不似真人，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宿命感，“诚心诚意地向祂祷告，祈求祂赐予你……想要的东西。或许，所有人就都会喜欢你了。”

    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信了。他怀着最卑微也最炽烈的虔诚，钻进了那个狭小、冰冷、散发着陈腐香火气的佛龛里。在神像脚下那片昏暗的光线下，他一遍遍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祈求着：

    “求求您，让所有人都喜欢我吧……”

    “求求您……”

    “求求您……”

    再后来，静安宫大门关闭了，前朝后宫都在说梅妃为国祈福，自愿前往无悲寺清修了。

    只是，宫人们对此讳莫如深，眼神躲闪。

    小小的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因为那个深夜，静安宫深处，他在那个虔诚祈祷的佛龛里。

    透过佛龛木板的缝隙，借着外面透进来的、惨淡如霜的月光，他看到了——

    符纸漫天飞舞，如同索命的蝴蝶。沉重的佛杖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砸下，梅妃凄厉绝望的惨叫撕裂了寂静。

    刺目的、粉红色的血雾如同喷泉般从她断裂的脖颈处狂飙而出。

    一颗染血的头颅滚落在地，那双曾温柔注视过他的美丽眼睛，此刻空洞地、直勾勾地……正对着佛龛的缝隙，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最终，那头颅连同无头的躯体，在飞舞的符纸和诵念声中，如同燃尽的纸灰般，一点点化为飞散的尘埃……

    佛龛内，小小的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齿深深嵌入手背，鲜血混着泪水无声地淌下。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绝望瞬间将他吞噬。他还没告诉她……梅花糕真的很好吃，比馒头好吃，他一点都不嫌弃……

    只是，这话，他永远、永远没有机会说了。

    ——

    意识沉沦在无边黑暗与梅妃化为飞灰的惨烈景象中。不知过了多久，小小的他从一片混沌的、充斥着粉红色光晕的噩梦中挣扎着醒来。

    他惊恐地发现，母妃正坐在他破旧的床边。他吓得瑟缩，以为她要打他。

    可是，母妃的眼神……变了。

    往日看他时，眼神是冷漠的、厌弃的，常配合着动不动就扬起的巴掌，而现在她看着他，是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