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国辽郡，谢家庭院。

    谢尘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他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喉咙像被无形之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李空灵的话，如同淬了九幽寒冰的利刃，将他内心深处那点可悲的侥幸和欺软怕硬的心思，彻底剖开、暴露无遗！

    “你……”他喉头滚动，嗬嗬作响，羞愤欲绝，却字字如鲠在喉。

    李空灵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仿佛刚才那诛心之言只是拂过池面的微风。

    “昔日，你曾真心祝我道途有望。”她的声音平淡，像在叙述他人的故事，“那时，我亦以赤诚相待，遂你心愿，应你寿考绵长，朱颜永驻。”

    “情似风絮易散，人心如渊难量。此行跋涉，不过为寻一纸契约。当年背盟，你身处凡尘，或有不易，故我本无意追究。”

    她目光落在谢尘那张惨白绝望的脸上，无波无澜：“如今……我确信了。昔年，是我太过良善，是我之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空灵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极其随意地朝着谢尘方向，凌空一点！

    “过非深渊，唯惧迷途不返。此过因果，我接下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唯有一道细若游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翠绿色流光，如同灵蛇般自谢尘眉心一闪而逝，瞬间没入李空灵丹田！

    “呃啊——！！！”

    谢尘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仿佛生命最核心的暖意与活力被硬生生抽离。

    裴池眼眸骤然收缩，眼前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谢尘那张俊逸的面庞，肉眼可见地干瘪、塌陷！饱满的皮肤瞬间失去光泽，爬满深壑般的皱纹！浓密黑发眨眼枯槁灰白，簌簌脱落！挺拔的身躯佝偻萎缩，如同被瞬间抽干的朽木，几个呼吸间，便从一个风流倜傥的青年，衰败成一个散发着浓郁死气、骨瘦如柴的耄耋老翁！

    “我的……我的青春！我的寿元！”谢尘惊恐地看着自己枯瘦如爪、布满老年斑的手，声音嘶哑破败，怨毒滔天，“不是你给的！是我求来的！是我用代价换来的！”

    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李空灵，迸发出生命最后的疯狂诅咒：“李空灵！你这窃命的贼！那是我的！佛祖赐予我的！还给我！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众叛亲离，道途断绝！永堕阿鼻地狱！！！”

    他挣扎着想扑上去，衰老的身躯却连站立都难，踉跄摔倒在地，徒留无力的喘息和恶毒的咒骂。

    李空灵漠然看着地上蛆虫般蠕动的枯槁身影，眼神中无悲无怒，唯余了却因果的尘埃落定。

    她未再看一眼，只拎起那坛酒，步履从容，金线白衫下摆拂过沾露的青草，不染纤尘。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庭院门口，仿佛从未踏足。

    庭院内，唯余一个蜷缩落叶中、迅速腐朽的枯槁身影，以及那嘶哑断续、充满无尽怨毒的诅咒……

    庭院外，阴影处。

    “我去喝酒，不必跟来。”

    裴池挑眉，尚未回应，李空灵的身影已然消失。

    心情不好么？

    那他……可太愉悦了。

    裴池垂首作听训状，掩去眸底幽光。

    待确认李空灵不会折返，他才再次踏入谢家庭院。

    绿荷红鲤、灰瓦青砖依旧，唯余地上那个喘息垂死的谢尘。

    “呵……她让你来杀我？”

    谢尘老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畅快，干瘪的皮肤褶皱似藏着无尽怨毒，“你是凡人，她是仙，天壤之别！你永远……”

    “呃啊……”嘶哑的吼叫被衰老掐断。

    空气中，响起一声几不可闻、带着扭曲兴味的轻笑。

    “呵，你说错了。”裴池声音冷冽，“她，提都未曾提起你。”

    谢尘浑浊的老目瞬间溢满泪水，被巨大的不甘与羞辱攫住：“她没提我？！怎能……怎能不提起我？！”

    裴池双手抱胸，居高临下：“还有，纠正一下，我是修士。”

    鸿沟？

    天堑？

    总有一日，他会追上她，用锁链缚住她，让她跪伏于他脚下！

    不再理会谢尘的震惊，裴池抬手，指尖一缕极其微弱的粉色道韵流转，悄然探向谢尘识海——搜魂术！

    —

    山风如刀，卷着土腥气刮过谢尘的脸。

    他跪在官道旁的乱石堆里，十指早已血肉模糊，指甲翻卷，混着黄泥与凝固的血痂。身下草席裹着父亲——谢氏镖局总镖头谢雄的尸体，胸口一个狰狞血洞。家传镖旗被踩进泥泞，连同货物与镖师的性命，尽付东流。

    谢尘感觉不到痛，只有掏空心肺的麻木，机械地抠挖着冰冷坚硬的地面，仿佛挖得够深，就能将父亲埋进一个没有死亡的世界。

    “葬了吧。”

    清泠如碎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谢尘猛地回头，撞进一双冰雪凝成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