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

    一个女子，旧布袍洗得发白，纤尘不染，周身似笼着一层朦胧柔光，如同山岚化形。她甚至未看他，目光落在草席上，无悲无喜。

    谢尘喉头哽住。

    只见她袖中微光一闪，谢尘徒劳刨挖之处，无声陷落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深坑。

    谢尘张了张嘴，最终只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嘶哑道：“谢……姑娘援手！大恩……谢尘没齿难忘！”

    他费力地将父亲放入坑中，填土，堆起小小的坟茔。

    “寒舍在山下……姑娘若不嫌弃，请去歇脚。”谢尘声音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无力偿还的局促。他不敢奢望这姑射神人般的女子会应允。

    她的目光掠过简陋新坟，落在他染血的十指上，许是见他太过凄惶，竟颔首道：“可。”

    谢家小院弥漫着草药的苦涩与烟火气。

    母亲病卧在床，小妹谢梅怯生生躲在门后，好奇又敬畏地偷望。

    他厨艺极好，可惜家徒四壁。倾尽所有，捧出一碗热腾腾、带着焦香的粟米饭，又从邻家讨来一碟咸菜，小心置于小桌。

    “粗茶淡饭，委屈姑娘了。”他搓着洗净包扎的手，窘迫不安。

    她看着那碗饭，未动筷：“我需寻地悟道，不日便走。”

    他心下一紧，脱口而出：“悟道？姑娘，谢尘虽不懂大道，但商人有商道，匠人有匠心。您所求之道，或就在这人间烟火、市井百态之中？老话也说，大隐隐于市！”

    他不知哪来的勇气，只觉若让她就此离去，自己这点微末的报答之心便再无着落，心口也莫名空荡。

    果然，她清冷的眸子微动，似有流光掠过，第一次认真看向他：“隐于市？……商道……匠道……”她沉默片刻，复颔首：“此言……或有一理。可暂留。”

    他心头巨石落地，欢喜几乎冲昏头脑：“太好了！空屋虽陋，定收拾干净！”

    日子如溪水淌过。

    她在小院角落辟了块清净地，终日打坐，气息沉凝如古井。

    谢梅很快被这个寡言却带她飞上屋顶看星、教她舞剑的“神仙姐姐”俘获，成了小尾巴。他则重振旗鼓，变卖家当，再挂起“谢氏镖局”的破旧招牌，门庭依旧冷落。

    她说自己叫李空灵，是修行者，不食烟火。

    不食人间烟火？

    他不信。

    他翻出压箱底的本事，向母亲学了祖传的红烧肉。当那浓油赤酱、颤巍巍、亮晶晶的肉块在砂锅里咕嘟出霸道的香气时，她清冷的眸子，亮了！

    他就知道，她会喜欢。

    她默默拿起筷子，一箸，又一箸，动作依旧清雅，速度却比平日快了几分。一碗饭，竟见了底。

    见她吃下，他心底涌起奇异的满足，胜过品尝任何珍馐。

    李空灵放下碗，指尖捻出一颗拇指大小、温润微光的灵石，置于桌上：“饭资。”

    他哭笑不得，连连推拒：“姑娘折煞我了！一顿粗饭，哪值当这个！”死活不收。

    几日后，她饭后照例放下灵石。

    他依旧摇头，眼神真挚：“姑娘，真不用。”

    她问：“为何？”

    为她做饭，他甘之如饴。但这心思如何启齿？他只道：“凡俗世界，我只认得金银，不识灵石。”

    如此反复。终于，在她又一次拿出灵石时，他叹了口气，眼中带着无奈笑意，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冀：“姑娘若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帮我走趟镖吧？”

    李空灵抬眸看他，目光清透：“可。”

    谢氏镖局的旗幡，第一次插在押往邻郡的货车上时，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路经黑风岭，风声鹤唳。十几个蒙面强人刚露头，寒刀尚未扬起——

    车旁静坐的李空灵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

    领头壮汉“哎呦”一声，手中钢刀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脱手飞出，“哆”地一声深钉入道旁树干，刀柄兀自颤鸣！余匪魂飞魄散，屁滚尿流。

    一趟，两趟，三趟……

    李空灵出手极少，每一次却如神迹。盘踞水道的水匪，船队莫名倾覆；暴雨山崩，前方道路在她静立片刻后自行稳固……“谢氏镖局有神仙坐镇”之名不胫而走。

    门庭若市，生意络绎不绝。

    他也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何为修士。

    他疑惑：“修士如此厉害，若下界搅弄风云，岂非易如反掌？”

    她淡笑：“修士求长生大道，凡俗灵气枯竭，无利可图。天道有律，修士不得妄涉凡尘因果。”

    他挑眉质疑：“那你帮我走镖，算不算涉因果？”

    她唇角微弯，竟透出一丝狡黠：“我这不叫涉因果，叫悟道。不一样的。”

    她说，如此，天道便有理由睁一眼闭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