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阴倏忽而逝。

    谢氏镖局车马喧嚣，门庭若市，他成了八面玲珑的谢大掌柜。李空灵则愈发深居简出，气息渊深如古潭，与这烟火尘世隔着一层无形的纱。

    直到，那趟护送幽王回京的镖，摆在了他面前。

    皇帝病重，幽王乃嫡长，登基有望。他舍不得这天梯般的机遇……

    黄昏，暮色四合。

    他端着一碗精心炖煮、汤色奶白如脂的鱼羹，还有那碗祖传做法的、油亮诱人的红烧肉，轻轻放在李空灵身侧。他屏息等待，直到她缓缓收功，眸中星光敛去。

    “空灵。”他的声音带着久违的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有趟镖，非你不可。护送一位贵人回京。”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此镖，关乎谢家存续，亦关乎我……前程。”

    “不去。”

    她的回答没有犹豫。

    可能见他脸色骤变，她补充道：“慕远，我悟道在即，随时可破境。此乃关键，不容有失。”

    他深知，她决定的事，难以撼动。

    可幽王这趟镖……是他攀上权力巅峰的唯一阶梯！

    无奈之下，他提起了那点微末的“恩情”：“若非当年我强留你于此，你或许难触这人间道韵一角？这份‘悟道之恩’，你可认？”

    她的目光落在那碗已温凉的鱼羹上，并未动筷。抬眸，第一次用极其正式、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看向他，清冷的声音如玉磬：“你确定，要用此‘恩’，换一趟镖？”

    他被看得心头一凛，连忙低头，怕自己的心思被洞穿，他强笑道：“当然。你觉得我这样做不划算，那除了这趟镖，再……再加一个！换我谢尘长命百岁，朱颜不改，如何？”

    他故意说得轻松，带着玩笑的意味，心底却藏着隐秘的试探和一丝微弱的希冀。因为她说过，他的这副相貌长得极好，比她认识的很多修士都要俊美，这样好的容貌，若是可以，他也是想不变老的。

    最终，她轻轻叹息：“可。”

    她答应了，他却是一愣。随即失笑摇头，心底那点希冀化作冰凉的失落与自嘲：长命百岁？朱颜不改？她非神仙，如何能办到？自己真是痴人说梦。

    可……那毕竟是她的应允啊……

    他凝望着她清绝的侧颜，心头酸涩翻涌，脱口而出：“那我谢尘，便祝你李空灵——大道有望，困厄尽除！”

    “多谢。”

    她微微颔首，执箸，“此次便罢。下次走镖，需立契，如你和你的伙计那般的纸契。”

    “好。”他应下。

    气氛凝滞。许久不聊天了，他已不知如何与她交谈。

    他想起妹妹谢梅，那丫头前几日还痴缠她想求仙缘，他便道：“对了，莫要因谢梅那丫头的胡话困扰。没有灵根，强求不得仙道。当个享乐的凡人，平安喜乐，也没什么不好。不是有句话么，只羡鸳鸯不羡仙……”

    他语气故作轻松，目光却紧紧锁住她的脸。

    她闻言，轻轻摇头，眸光投向渺远天际，带着斩断尘丝的决绝：“既行大道，必与天争。若为凡命……”她顿了顿，字字如铁，“我心不甘。”

    谢尘的心，随着那“不甘”二字，瞬间沉入冰窟，冻得生疼。他扯了扯嘴角，笑容僵硬地转身，声音恢复了生意人的沉稳，掩去眼底碎裂的黯然：“这趟镖，是护送幽王殿下回京。殿下贵重，不容有失。路线图在此，三日后启程。”

    李空灵拿起那卷薄薄的路线图，目光扫过，再无言语。

    ——

    李空灵走了。

    带着那卷路线图和“悟道之恩”换来的承诺。

    他站在镖局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心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起初，他还能强打精神处理事务，安慰自己她神通广大，定能平安归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京城的消息如石沉大海。他派人去打听，只传回幽王府戒备森严，水泼不进。

    直到数月后，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野火燎原般传遍天下：幽王，在回京途中遭遇惊天刺杀，千钧一发之际，有神女临凡，平地移山，化天堑为通途，护得幽王周全！幽王得此神助，天命所归，已登基为帝！京城内外，都在传颂着“天兵坐镇，神女相助”的故事。

    谢尘听到这消息时，正在给母亲熬药，药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药汁溅湿了他的鞋袜，他却浑然不觉。神女……移山……幽王登基……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是她！

    一定是她！

    可她人呢？

    功成之后，为何不归？

    狂喜之后，是巨大的不安。

    不安的是她没回来。

    他知道，悟道在即啊，她是去悟道了。

    可是，悟道之事，少则三五年，多则几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