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有可能，他与她，此生再难相见了。

    夜晚。

    他折好几张她教谢梅写字后留下的字画，放在枕头下。若是此生再难相见，那这便是他的最后念想。

    至少，这证明了，和她相遇并不是梦。

    很快，那种心悸不安也变成了事实。

    一队盔甲鲜明的禁卫军如狼似虎地冲入谢氏镖局，封门，锁院。为首的内侍太监皮笑肉不笑：“奉圣谕，请谢大掌柜一家，暂居府内，静候天恩。”

    软禁！

    母亲当场晕厥。谢梅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我妹妹呢？你们要带她去哪？”他目眦欲裂，挡在谢梅身前。

    “谢姑娘天姿国色，圣上怜惜，已接入宫中，享富贵去了。”内侍阴阳怪气地笑着，“谢大掌柜，圣上只问一句话：那位助他登基的神女，如今何在？说了，荣华富贵，指日可待。不说……”他目光扫过病榻上的谢母和惊惶的谢梅，含义不言自明。

    “我不知道！”谢尘咬牙，眼中布满血丝，“神女行踪飘忽，从不告之去向！”

    “呵，嘴硬。”内侍冷笑一声，拂袖而去了，带走了谢梅，只留下满院狼藉和绝望。

    等待的日子比凌迟更痛苦。

    母亲忧惧成疾，病情急转直下，在某个深夜，悄无声息地去了，手里还攥着给谢梅绣了一半的嫁衣。

    他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眼泪早已流干。不久，内侍再次登门，丢给他一件揉皱的、带着不明污迹的宫裙——那是谢梅的衣服。

    “谢姑娘身为秀女，在宫里，不甚安分。圣上很生气。谢大掌柜，你当真不知神女下落？”内侍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他看着那件衣服，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扑上去，却被禁卫死死按住拖走。

    最后，他被投入了诏狱深处一间不见天日的石牢。

    鞭笞，烙铁，盐水，夹棍……无数种酷刑轮番加身。施刑的番子狞笑着说：“骨头够硬啊？一般人，三天就成烂泥了。你倒好，三年了，还能喘气！可惜啊，你那神女，怕是早把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黑暗、疼痛、无休止的折磨。支撑他的，是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她一定会来。她是神女，她答应过保他长命百岁！她不会食言！

    然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有更加残忍的刑罚，和关于谢梅在宫中境遇越来越不堪的零星消息。

    那点火光，在无边的黑暗和绝望的等待中，渐渐被怨毒浸染，扭曲成了冰冷的寒冰。

    为什么不来？

    李空灵，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你的大道就那么重要吗？

    重要到可以眼睁睁看着谢家家破人亡，看着他谢尘在地狱里煎熬？

    他想起她决绝地说“若为凡命，我心不甘”，想起她提起大道时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原来，在她这样的修道者眼中，凡人的情谊、承诺、生死，都轻贱如蝼蚁，随时可以为了所谓大道而舍弃！

    怨毒如同毒藤，缠绕心脏，勒紧，勒紧，再勒紧。

    当冰冷的诏书再次扔到他面前，上面是谢梅被册封为公主，去安抚敌方军营的旨意，以及一幅描绘着她形容枯槁、双目呆滞的小像，他心底最后那根名为“希望”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被人拖出地牢，像拖一条死狗，扔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

    上方，是身着明黄龙袍、眼神锐利如鹰的新帝。

    “神女之踪迹，在哪？”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威压。

    他趴在地上，浑身是伤，头发黏结着血污。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那至高无上的帝王。曾经明亮、带着生意人精明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烬，和灰烬下燃烧的、冰冷的怨毒。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嘶哑破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如同鬼魅的低语：

    “神女灵力已失……腕上……有一串七色石子手链……灵力所系……皆在……其上……”

    “她……腰间……常佩一香囊……亦是……储物法器……”

    “其踪……飘忽……但……离不得……灵石……充沛之地……或……名山大川……灵气汇聚之所……”

    “她曾与我有约……若有为难……可前去……寻她……再麻烦她走镖时，需付之以契……”

    每一个字出口，都像用钝刀子剜着自己的心。出卖的不是她的行踪，是他谢尘曾经捧出的一颗真心，是他谢家满门的性命换来的、那点微末的、关于“情”的奢望。

    皇帝眼中精光大盛，那里面是对长生的渴望，也有对情欲的向往。

    谢尘说不出来什么滋味，如果他谢尘得不到李空灵的垂怜，那让皇帝把她拽入人间，离他不远，那也没什么不好。

    “传佛僧、取传国玉玺来！”